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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前日期文章:201612 (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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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決一個邀約,又有朋友收到邀約要蓋章、要同意,回信詢問細節,結果連要做什麼都不知道──我聽說過某場地邀請講者還要出版社付場地費,行銷大發雷霆,感覺就像人被秘密處決還要收子彈費,但人家好歹是有頭有臉出版社,換了個第一次自費出版的作者,不就傻傻掏錢付費被坑了?

我也收過電子郵件寫著「若需稿酬還請告知」,陌生訊息匣有提出合作的人說「可以上網查詢我的資料」,傻傻的我真的上網求證,回神才想到我有時間查證一個不知道來歷的人,不如寫篇專欄,省得所有自由工作者都要白白折騰一番。其實搜尋「邀約信」三個字,可以查到陳夏民不藏私超俐落的文章,若還是不知道怎麼開場,容我用虛擬一姐作為範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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虛擬一姐您好:

我是OO公司的專員陳又津,冒昧打擾您,我從劇團A君那邊獲得您的聯絡方式。 不知道您是否有空──

(邀稿)為OO刊物撰寫一篇約1500字左右的文章,分享您對XXX的熱愛,稿費為X元,OO日之前交稿。稿費將於兩個月內匯款支付,再請您提供郵局或銀行(需要分行)的帳戶、身分證字號及戶籍地址,若是XX銀行以外的帳戶則需扣轉帳費30元。(我常常對帳發現數目不符,才知道是這樣被扣去。)

(演講)到嚕嚕書店分享把黑貓養得又黑又壯的心得,時間是OO日晚上七點到九點,費用為3200元。往返的高鐵或計程車等交通費實報實銷,計程車車資請向司機索取收據,我們會提供回郵信封,讓您將車票與收據寄回,以利後續報帳程序。講座鐘點費及交通費皆於演講結束後一個月內支付。

(改編、劇本)將作品《自由工作者差不多都餓死了吧》授權改編或參與編劇工作?我們的製作團隊有得過金嚕獎的導演張三,公司近期開發專案為校園喜劇、公路電影等類型。合約、付款方式及詳細製作團隊名單請見附件。

以上,期待與您有合作的機會,若有任何表達不清楚的地方,歡迎您隨時聯繫。

安好

陳又津 敬上

手機:09XX-XXX-XXX

EMAIL: XXXXXX@gmail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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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回合的邀約信差不多就這樣,就算這次沒約成功,至少也可以得到明快的拒絕。祝福大家都能有個美好的邀約。剛才打開電子郵件,搜尋「邀約」發現自己真的受到好多照顧,我這篇不過是馬馬虎虎,但如今許多編輯、行銷都離職了,一時千頭萬緒。只希望創作者別再吃土,懷疑自己只能得到剝削的價碼,雙方也別在那邊來回試探,等你回神,創作者已經去跳La La Land。這篇文章也不用徵得作者我本人同意,歡迎大家轉貼助印、複製貼上,功德無量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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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賣場特價便當十一點半開賣,一個塑膠盒,三道小菜,加上一支雞腿或排骨,只要八十九元。但一個便當實在太大,最好兩個人分吃。如果晚點來,菜色不變,但由工作人員服務,就要多上二十元。

來用餐區的人,有的是我這種圖書館過來的,有的是賣場其他部門員工,還穿著制服或膠鞋。用餐區有洗手台、垃圾桶和微波爐,大家吃了就走,沒人談笑聊天,有種午休苦哈哈氣氛。

這天,忽然有個小女孩走來,戴著粉紅框厚片眼鏡,度數很深。她端了碗湯,慎重把餐具擺好,那不過是塑膠匙和衛生筷,卻被她用得像祖傳銀器。媽媽來了,打開跟我一樣菜色的便當。小女孩努力打開那碗附贈的湯,塑膠蓋咬住碗緣,媽媽問:「要幫你開嗎?」女孩說不用,她順利打開的時候,她媽媽跟我都鬆了一口氣──我想,這大概是她人生頭幾次,自己打開蓋子吧。

這時我才發現,她的年紀大概國小低年級,為什麼沒去上課呢?長得不是特別可愛(可能是那副粉紅鏡框害的),除了家人和長輩,大概很少人會稱讚她可愛吧,但好久沒看到這種好孩子了,在學校、或者長大以後,會不會因為長相而吃苦呢?

吃飽了,媽媽要去洗手間,留下女孩繼續吃,女孩像個大人一樣交代:「你要回來喔。」媽媽說:「會啦。」「不要走丟囉。」「我不會。」

媽媽平常也是這樣跟她說吧,但把小孩一個人留在這裡,會不會太危險?不,搞不好媽媽打算把孩子遺棄在大賣場,這種劇情不是很常見嗎?但我的便當吃完了,差不多該回去工作,沒陪她等媽媽回來,更不記得剛才坐我旁邊那位媽媽的模樣、服裝、特徵,如果這孩子真的上社會新聞,我應該也幫不上忙。至於媽媽還沒回來的這段時間,我只能一廂情願希望,這個好孩子不要被壞人帶走,也不要被時光帶走,變成一個無聊的人。

最近,我去小吃店點碗麵,小桌都有人,我就揀張大桌桌角,背對電視,面對攤位和街道,感覺像是把車子停店門口,隨時怕警察拖吊的工人。但我走路來的,只是愛看老闆燙麵、幫手放佐料的神速流程而已。老闆燙好了一盤青菜說:「我放這裡。」

穿圍裙的阿桑裝碗飯,夾顆滷蛋,端著那盤青菜,這是他們的員工餐。我買的書剛拆封,壓著包裝紙,阿桑坐在書旁。

「這樣吃夠嗎?」我問阿桑。她說,吃太多會難過,做事不方便,這點跟寫作一樣。她忽然問我,要不要一起吃青菜?我哪敢吃她本來就不多的員工餐!大概是桌上的書,她問我讀大學嗎?又說,大學畢業真好。我擔心老闆看她不吃飯光聊天,她說,她是這裡吃最快的,在附近工廠做了十五年,來這裡打工五年,其他的,我也聽不懂。她吃完了,叫我繼續吃。付錢的時候,阿桑說我請你啦,我趕緊把錢給老闆娘,謝過阿桑──沒想到只花了幾分鐘,我就結識了一個飯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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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女兒是個怎麼樣的人呢?」

有人問我媽,本來在旁邊滑手機的我,聽媽媽回答:「她很努力,出書的事情也是,想做的事不會半途而廢。」但明明平常在家說你很懶惰,結果說努力是哪招。講到她丈夫,也就是我爸,也用「勤勞」來形容,「他工作很辛苦,可是還要撿破爛回家。」完全沒提到造成她困擾,但報喜不報憂,這大概才是正常人面對攝影機的態度。

我的客家話聽力也是在這種氣氛鍛鍊出來。從我小時候,媽媽會跟海洋另一端的妹妹,也就是我阿姨說,我考上什麼學校,學費多少,最近得了什麼獎。但阿姨奇怪,為什麼有人大學畢業不去工作、做生意,卻要讀碩士?我媽說,你不懂啦,我錢太多,更有錢還要送女兒出去讀博士。等阿姨的小兒子讀完餐飲學校待在家,才換我媽說,有錢為什麼不開家甜點店?姊妹互虧,現在都上了子女這條賊船。

我很努力嗎?說不定是,有時覺得自己努力到應該做經紀人。但要說懶惰更可以,到底我為什麼完全沒得到媽媽手藝真傳呢?我想,就是因為有本錢懶──自己煮,沒燙出幾條疤怎麼可能出師?就像最重要的事,總可以拖到最後,最後的最後。就算知道拒絕心肺復甦術同意書很重要,我就是沒去註記健保卡。

我有一把彩虹傘,朋友R出國買給我的,高中時另一個誰吃飯,看到巴西同志遊行,隔天說好我們一定要去台北同志遊行,結果過了十年,我還沒去。R跟男朋友分手,交了女朋友,另一個誰也結婚去了。每次雨天,我就自己打把彩虹傘,一個人遊行。算了,朋友都知道我懶惰。

所以我媽這個「努力又勤勞」的說法,到底是說誰?我想是她自己。從童年開始,早起賣菜,忍受父親也就是我外公的辱罵詛咒,有錢才買布做衣服,更有錢就買機票逃來台灣。但我沒賣過菜,沒量身做過衣服,唯一能催促我早起的動機是二手衣──一千塊能在福和橋下做大戶,賣舊衣大姊問我:「你是賣衣服的嗎?」當然,我本來也擔心都市傳說,穿到死人衣服會衰,古著少女告訴我:「衰的時候我都去行天宮拜拜。」我被她的神邏輯說服。從此,不再關心流行,球來就打,買了就穿,裙子也OK。

媽媽看我買來的破爛,打開衣櫃,說這件你試試看,以前我只知道那放了存摺印章和鈔票,沒想到剛好。讓我更驚訝的是,原來她以前真的這麼瘦。她說過自己營養不良,以前才三十五六公斤,但我有意識以來,她都穿三十二腰的褲子。

這件二手衣,從布料到成衣,裝過一個很瘦的少女──不就好險我瘦,別人一定穿不下。現在她變胖了,變成我媽媽,好像也不是那麼糟糕,因為媽媽應該成為她想成為的大人了,也實踐了自己少女時代的承諾。她不像她的父母那樣,辱罵我、詛咒我,她不要的惡意,也沒有丟到我這邊。

我不懂媽媽有什麼好寫,但大家好像都想聽,有人問,為什麼我寫媽媽的文章,不像寫爸爸那樣多呢?明明相處的時間很多,但我還是懶惰,大概也是媽媽給我的,不需要透過寫作來證明,那就是傳說中不用寫作的至福時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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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從來不買一百塊以上的衣服。」這是大學同學M的名言。

M一天到晚穿新衣服,看她挑戰各種風格成了上課風景,大學一年級嘛,不是沒失手、沒困惑,但流行也就這麼一陣,過了也罷,一百塊創造的奇蹟,夠點亮女大學生的學期。「這件別人買299399,我買一百。」「這件褲子一百、襯衫也一百。」簡直就像雜誌企劃,全身不超過一千,我的美感經驗有限,說不出這股喜歡是什麼,現在我知道了,我喜歡她的原則。有了原則,就不會在茫茫商場中無所適從,那時候沒有淘寶,比價非得實地查訪,一輪以後都忘了本來要找什麼,想回去原本的店家,也嫌遠了,不如將就剛才覺得還可以的吧。

「下次去買衣服,記得帶我去。」我說。M答應了。

99元的衣服掛在店家門口,一條吊桿就完了,連走進去都不用,更不用殺價。對二十歲又沒出過社會的大學生來說,殺價太難為情了。門口花車會掛上99元的店家,打的算盤是引顧客進門,拿了件99元上衣,進了店裡,還會帶件199299,結果,我們根本不。有的吊桿奸詐,199後面寫著小小的「以上」,不小心就踩到地雷,但五分埔整條街就像約好似的,99元是獵人的暗號,底價中的底價,絕不會發生買了更便宜的憾事。這樣逛街,又快又準,喜歡的,馬上下手,等我回頭,絕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。記得我們買了碎花襯衫、圓點洋裝,還有蕾絲馬甲之類的東西,一個人穿是實驗,兩個人就是宣言,約好上課一起穿,像小孩一樣期待上課那天。

當時的衣服我幾乎都沒留下來,因為質料不好,沒多久就膩了,但我也找到自己的風格,變變變,適合的就那幾個。長版上衣,絕對是我的天敵,別人的七分褲是我的長褲。打開NDS,《心跳回憶Girl’s Side》,攻略角色喜歡的風格都不一樣,上衣下著一搭錯,好感度立馬下降,Onepiece省錢又方便,雖不中也不至扣分,二次元的乙女戀愛遊戲也能應用到現實,選一件簡單過選兩件,這個道理我竟然到大學才發現。

有原則的人,要的東西不多,但我仔細想想,這種別人沒問,自己報價的性格,不是跟我媽差不多嗎?她會說今天的蘿蔔多少,魚多少錢,但我一百次聽,一百零一次都忘記,所以逛菜市場也是白搭。沒想到換了物件,這個道理我就懂了。

後來到了台北福和橋、東京下北澤、曼谷恰圖恰市集,我都會設定目標,下好離手,只要比好長度,這個我可以,連試穿都不必,下回新書分享會就穿這個吧。偶然,看到某些衣服、某些花色,想起這是M的風格,沒想到會在這裡重逢,但她現在大概也不穿這些東西了吧,她一定也不會想到,那時期的自己,最記得的反而是朋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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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一下要採訪,微波加熱便當帶出公司,隨便找家速食店坐著,揀了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,面牆吃飯,把落地窗的景觀座位讓給別人,忽然,有個聲音從後面傳來:「小姐你吃素嗎?」

大姊年約五十,隨身大包小包滑手機,也在等待。但我吃的明明是洋菇炒肉片,只是醬油黃黃的,看起來像素菜。她說,難得看到有人吃便當,忍不住想推薦附近一家素菜餐廳。

「我跟他們完全沒有關係,只是喜歡。」說著就拿出一盒餐廳名片,抽出一張給我。她做業務,不知是何產業,但星期三都會來吃便當──隨便把行蹤告訴別人真的好嗎?尤其是超缺題材的新手記者,我可是會確實記下來喔。

其實我平常在公司吃便當,翻看雜誌,學落版和故事,某次忽然,魚刺卡住喉嚨側邊。前晚,住處來了一箱產地直送海鮮,我想只要小心就好,不料飯中有刺,吞飯,喝水都沒用,便當沒吃完,我奔去廁所,慶幸自己腹肌有力,結果吐了幾下,肚子快抽筋,才知道老人為何要大聲咳痰,腹部共鳴吐出一口飯,但刺依然吐不出來。我回到座位,把便當吃完,上網查,吞飯喝醋都錯,只會讓刺陷得更深,到時只能動用內視鏡。耳鼻喉科還要兩個小時才開,好不容易挨到時間,我擦擦眼淚,在濛濛細雨的下午,跟同事說去看個醫生。

不到十秒,醫生把刺拔出來。他說,這根刺很軟,刺進了三分之二,不太可能用自己的力量吞下去或咳出來,擦了碘藥,花了我兩百塊錢,可以吃兩個便當。回到公司,同事問我還好嗎?我說魚刺拔出來就好了。

「你吃什麼魚啊?」

「骨頭很大,四周都是肉的魚,一塊一塊的。」我沒想過要認識那種食物,所以回答就這麼模糊。

「不就是土魠魚嗎?你被土魠鯁住?」同事顯然無法想像,有人這麼笨。後來我回家才知道,那種魚叫「白腹」,有人叫牠小土魠。

從小,媽媽就怕我噎住,吃口香糖和梅子都要專心,怕我噎到,買的都是肉多的魚,煎白鯧、清蒸鱈魚、松鼠魚,都是常見菜色,我只要負責吃背部下方,肉最多的部分就好了。這種形狀很像鱈魚的白腹,我沒特別注意,心想不可能,果然就鯁住。

不只我嘴笨,在老家,連老貓瞇咕都不必學吃魚,媽媽會煮好蝦,剝成蝦鬆給貓吃。媽媽小時候在海邊長大,不知道她吃的都是什麼魚?海域不同,種類不同,就算是同一種魚,一定也有不同的名字吧。孩子不一定要吃我吃過的魚,只要別噎到就好了,口香糖和蜜餞更要專心吃。你說印尼的作法?不知道,反正知道也沒好處,訪問過一個菲律賓媽媽的女兒,因為便當帶SPAM午餐肉罐頭,被笑是吃西莎。

明天又要自己帶便當了,我看魚就拿出來給貓吃吧,我住的地方,沒有剝好的蝦鬆,只有產地直送的白腹,一口氣全給了黑貓嚕嚕,看他吃得碗底亮晶晶,就知道我的天敵一定很新鮮。明天中午,千萬要記得別東張西望,專心吃飯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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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絕對不要讓編輯稱我為「老師」,每次我總要再三提醒。(略)在我看來,被稱為「OO老師」而沾沾自喜的人,絕不是個好貨色,自我感覺良好而已。

──大澤在昌

 

剛開始寫作,鼓起勇氣將眼中的世界描繪出來,如果得到老師的稱讚,可能比得獎還開心,因為這個人在專業領域有足夠份量,不然也不會來當老師吧。

那兩年是T君採訪最活躍的時期,老師介紹她去採訪,雖然還是學生,但稿子品質好得讓她比其他執筆者拿到更好的待遇,但稿費最多就那樣,過了幾年,那些文章被收錄書中,沒有通知、沒有授權費,只有幾個撰稿人名字可憐地擠在版權頁,書耳掛的是編者,到處去演講和賣書。T君覺得不公平,明明是雜誌邀稿,這編輯憑什麼當作自己的?但收了稿費好像沒資格再說什麼,摸摸鼻子就算了,那時候年輕,她現在不接那種不清不楚的稿子了。但每個寫字的人都得被賣過,才能學到教訓嗎?授權費是其次,曾經信任的老師竟默許這種收割。老師這個位置,可以給人勇氣,也可以讓人放棄。

H君被前輩找去接案,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前輩的名字,忘了輸入人渣資料庫,如果是意見理念相左還好,大家用作品交心,只出一張嘴則萬萬不可。我問H君:「前輩有寫嗎?」「如果沒有你可以壓榨,前輩自己寫不出來嗎?」「寫好了是他的,業主嫌棄都是你的錯?」什麼同進退,根本就是無能處理,死也要找個後輩當墊背!我講完以後,H君豁然開朗,但她是編劇,本來就知道會這樣。

換我說自己的困擾,我一直希望有個專業編輯,看見我沒注意的部分,結果新編輯的稿子來了,不是追蹤修訂,也不是註解功能,意見以紅字黃底連接本文,「可以做組頭為什麼要做砂石車司機」、「哪個火車站會降下鐵門」、「一般讀者會覺得用手肘開車太瞎」,讀到「總之請重寫」的時候──我可以回應組頭砂石車司機確有其人,大學登山社去的火車站會降下鐵門,用手肘開車就常常看到啊──但,這些根本不是我想討論的重點!以前也不是沒跟出版社、副刊、網路評論編輯合作過,但這種意見超越既有經驗範圍,從小學國語老師到研究所指導教授都沒有「總之請重寫」這種意見,我覺得一定是自己錯了。H君讀了滿是意見的稿子,說:「你相信這個人的理解力嗎?」

原來是這麼基本的事,我還以為是審美的層次。

「『請重寫』也不是在幫你釐清,而是要證明自己是對的。」

原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就是好為人師。你要證明自己是對的,幹嘛拿我的作品開刀啊。不用你說,我也會重寫,出版社編輯因為我是砍掉重練的慣犯,現在都會問我是定稿了嗎?當然,編輯可以不喜歡作者或作品,那就派給別人,我之前就這樣做過。還有,請問「一般讀者」是誰,你先承認是你自己吧。

「你沒前輩又沒拿錢,幹嘛這麼困擾。」H君說。

對耶,果然是旁觀者清,自以為「老師」的多半不是什麼好東西,明天我們就去攤牌吧,滿懷希望,砍掉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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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《耳朵的棲息與散步》

開往馬祖的船,航行不到一個月就壞了。

台馬之星進廠維修的這段時間,恢復以台馬輪行駛。

旅行團的阿公阿嬤說,舊船好啊,舊船比較穩。東引民宿老闆說,當地人都叫新船「卡門號」,船都進港靠岸了,門還卡在那邊,害他們接客人等了一小時。

基隆火車站出來,走在雨港濕滑的柏油路上,去夜市排隊等小吃,或去麵包店外帶晚餐兼早餐。上了船,觀光客還在東張西望,拍照走動,想辦法偷看一眼頭等艙和商務艙。旅行團一上船就早早睡了,五點半到達東引/南竿,這個行程有長長的白天。運氣好的,還能在海面看見日出。

收假的阿兵哥繞到附設餐廳,叫罐三倍價的啤酒或泡麵,用這一點奢侈,送別最後的假期。但這個海上酒館,晚上十一點就收了,服務生替你打開泡麵之後,「飲水機在前面,先按解鎖,再按熱水。」「水怎麼出不來?」「要按解鎖,沒吃過泡麵喔。」客人不甘心回:「對啊,沒吃過。」整艘船就一個服務生,生意冷清,但舊船配上舊的服務態度,有種莫名的協調。

父親的家鄉話是福州話,馬祖人也說福州話,畢竟從海的那一端就能看見福州,兩地市場都能看見「繼光餅」,表面像灑了芝麻的燒餅,形狀是中空的培果,切開夾了肉蛋菜等料,稱「馬祖漢堡」。

上了船,聽見中年男子彼此用福州話對談,船還沒開,人已經像是到了另一個國家。如果父親還在世,應該能聽懂他們在講什麼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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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媽媽是外勞嗎?」
二十年前,那個連「外籍新娘」、「新移民」這些詞都還沒發明的時代,有一群孩子想盡辦法用自己的方式回答:
「你媽才是台勞!」婚姻是人類最早締結的契約,所以妻子也是人類最古老的一種職業──這是小說家安潔拉卡特的說法,我只是加以延伸,幫我的印尼華僑媽媽辯護,如果我十歲就具備這種知識,絕對會用這種方式反擊。
「才不是!我家很有錢!」瑄瑄的媽媽是菲律賓人,爸爸是白領階級,「雖然我家人都叫我不要說」,但為了證明「我家不是你想的那樣」,小時候總有意無意透露「我用的東西很貴喔」,「我家的經濟狀況很好」,暗示著你根本沒資格歧視我。
「不是!你再說我打你!」傑克身高一百八十公分,可是「初」這個罕見的姓,讓他在客家庄備受欺負。長大以後到同學家玩,才知道同學母親也是講客家話的印尼華僑,大家都有一樣的媽媽,只是傑克的爸爸來自山東。
成年以後,我們因為新移民二代的身分相遇了。
說到外勞,我們都有一種熟悉又陌生的默契,害怕自己被以為是他們,但又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誰。
瑄瑄常常被問:「你是原住民嗎?」
「不是。」回答之後,除非她覺得對方可以相信,那就有下一句:「我媽是菲律賓人。」但隨之而來「喔」、「很好啊」,一陣尷尬,明明自己好好回答了,反而造成別人的困擾。瑄瑄也說不出來自己到底期待什麼,但她最討厭別人說:「講幾句菲律賓話來聽聽。」「你是誰?我為什麼要講給你聽?」瑄瑄很想這樣回答,但她沒說什麼,只是今年九月跑來學菲律賓文,結果發現學的是菲律賓北方話,不是她父母說的那種南方話。
瑄瑄知道皮膚黑是沒辦法的事,乾脆曬得更黑,最好能像碧昂絲,結果曬了半天只是脫皮,「台灣原住民和碧昂絲都是帶紅的黑,菲律賓黑就是土的顏色,所以不是曬太陽的問題,是基因的問題。」原來皮膚黑有這麼多層次,聽瑄瑄講了我才知道。
小時候的我就知道了。只有成績贏過其他同學,才能回答「你媽媽是外勞嗎」這個問題,最好讓他們沒機會發出這個問題,只要我媽媽永遠不要出席家長會就好。
十年過去了。
張小弟跟我同樣住在台北三重,念私立國中,班上成績頂尖,差別是我母親來自印尼、他母親來自菲律賓,但只因為他的膚色比別的同學深,就被說是沒洗澡、身體臭,如果我晚生十年,是不是也必須證明自己「不是」什麼?
我記得某次月考前夕,同學神祕兮兮地說,那個誰誰誰說這次月考要幹掉你喔。我沒有因此特別準備,倒是發現「原來我一直是班上第一名啊」,沒人下戰帖的話,大概不會意識到這件事吧。現在我可以笑著講這件事,當然是因為我贏了這場遊戲。
但是傑克沒錢沒勢,「你媽媽是外勞」這句話一定會如影隨形,成為被欺負的理由。雖然欺負人也不用太認真的理由啦。
總之,傑克揮拳了。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,保障了他平靜的國中三年。
X
我們成長的時候沒聽過「新二代」,不過我們不站出來的話,別人該怎麼辦才好呢?我們在這個暖洋洋的冬日下午,相約在燦爛時光書店,交換童年的記憶。 
我記得另一個沒機會訪問的孩子,他現在三十多歲,還在照顧纏綿病榻的九十多歲父親,他的碩士論文就在寫自己的背景,其中一句話:「我們二十歲就在做別人五十歲才在做的事。」
難怪世界上有人說老靈魂,那不是詩情畫意的想像,而是我們的父母跟別人差了兩代,提早看到生老病死的進程。
我們也常常是獨生子女。有的是父親在幼稚園離世,有的久臥在床。
少子化、長期照護,這兩個同樣很新鮮的詞,突然明確描繪出我見到的一切。關於榮民與晚婚,我們是最後的見證者,但在企業經營婚姻移民浪潮襲來之前,我們又是最初的先鋒。
最後的,也是最先的。
農村長大的孩子說,他小時候最常參加廟會和葬禮,因為身邊都是老人,我的童年也一樣環繞著榮民阿伯,但我從未參加這些人的葬禮,也許他們不好意思通知我父親,也許我父親自己一個人去弔唁,或許他們早就斷了聯絡,或許阿伯最後孤伶伶躺在某個地方而我不知道。知道了又怎麼樣呢?我連他家在哪裡,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。
「後來怎麼了?」這個問題如今已經沒有意義,他們多半不在人世,就像新聞會下的標題:「無緣死」、「孤獨死」。
X
在別人的故事裡,或許能看見自己的影子。
我們都曾傻傻地問自己:「我是台灣人嗎?」或者先被別人問了,才想到:「難道我不是嗎?」如今終於有機會面對面,把自己的答案說出來,這時候,我們發現彼此根本不一樣。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的,只是一個微小的希望:「這個人說不定能聽懂我說的話。」
「你媽媽是外勞嗎?」「我是台灣人嗎?」「單身嗎?」「幾歲?」「你是男/女生嗎?」「你大陸來的喔?」這些問題都差不多,只想把我們劃出界線。當我們好不容易解決了「你媽媽是外勞嗎」這個問題,才終於想到,要繼續回答「我是誰」這個疑問。
換個時空,如果瑄瑄、傑克跟我同班,瑄瑄可能是那個班上最早拿新手機的女生,我還在討老師歡心,看不順眼瑄瑄那樣的人,以為這年紀只有課業最重要,傑克忙著練球,不想管那些自己無法改變的事,卻用無微不至的體貼,把流浪的小貓帶回家飼養──畢業以後,這三個人應該也沒什麼交集。
然而,我們現在一起扛起新二代的這面旗子,雖然有點沈重,但這個標籤至少讓我們這些先長大的孩子,在大人的這一端等待,告訴未來的孩子說:「你絕對不是孤獨一人,你看,我們都好好長大了,你一定也可以。」
天黑了,在書店相遇的那個下午之後,我們各自回家,回到那個我們來的地方,或許搭捷運,上網登入臉書,或許在夜市打包晚餐,或許跟朋友借上課筆記,打開聽說很好看的連續劇,跟旁邊的台灣人一樣,呼吸一樣的空氣,拿一樣的身分證(也可能拿不到身分證),思考自己未來要成為怎樣的人,不知不覺間,早就脫下了新二代的身分,這個時候,才成了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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