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羅漢們

 

在夜市末端轉角的那條路,叫做長樹街。長樹街某間紅色大門的公寓二樓,有一群阿羅漢。他們年紀老大不小,頭髮花白。儘管時間已經進入二十一世紀,他們過的生活還是跟清帝國的羅漢腳差不多,如果存款不足,將來確實也有可能成為路邊無主孤魂的有應公。

其實他們活著的時候已經像一縷孤魂,無妻無子,無人聞問,只有退輔會每個月撥下的就養津貼。等這個戶頭沒動靜了,人也差不多阿彌陀佛。只有在城市一角瞥見空著的房子貼上封條,經過的時候仔細看,才知道曾有羅漢住在這裡。

父親的朋友全是這樣的角色,他們時不時來幫忙賣餅的生意,一做就是好多年,累了就去睡廚房後面小房間的上下舖,不管我什麼時候去偷看,那粉紅色的四角蚊帳裡總是有人在睡。我管他們叫阿伯。

阿羅漢們吃苦耐勞,全年三百六十五天從不請假,跟牛一樣,擁有農村崇尚的美德,挖路搬石頭什麼都做。相較之下,在餅店工作可以說是他們的娛樂,既能和同鄉說話解悶,大夥還會輪流下廚,但他們燒出來的菜就別期待了吧。

他們不等信眾來求,活著的時候就幫助別人。他們膝下無子節儉一生,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用,拚命在家門口堆垃圾。

常常能聽到這樣的故事:老榮民積攢一輩子,拿出拾荒的幾百萬幫助清寒學生流浪狗。父親跟這些榮民一樣,省吃儉用,但真遇到錢的時候也不是那麼在乎。

有一次,我在巷子口跟鄰居玩,在車底發現了一張伍佰塊。我撿起來向大家炫耀,小孩子手上很少拿到這麼大的紙鈔,大家小心地傳看,經由五樓的哥哥鑑定確定是真鈔。看見大家羨慕的眼神,我決定要拿回家給爸媽瞧瞧!另一個住三樓的女生說要給她阿嬤看看,拉走我手上的錢就往樓上跑,關上鐵門再也不下來。我們不敢按她家的電鈴,當場我就在巷子口哭了,鄰居怎麼安慰我都沒用,回家邊哭邊跟媽媽講,等爸爸回來要再跟他講一次。好不容易吃完晚飯我忘了這件事,父親回來,我想起被搶走的五百塊,又大哭起來。爸爸說,好,我去我去。他去幫我討回來。

父親走出家門以後,我一直在想怎麼辦,那女生一定會說是她先撿到的,可是所有小朋友都看到是我先拿的,不信去問四樓五樓的就知道。我沒有騙人。

五分鐘後,父親笑咪咪地回來,手上拿著我被搶走的伍佰塊。

我隔天立刻把五百塊存進郵局帳戶,這樣就不會被別人搶走。

很多年後,母親才說那時父親並沒有去三樓理論,他只是走到隔壁的樓梯間,從自己的錢包掏出錢來。

就這樣,父親用五百塊買回了小女孩心中的公平和正義。

每天睡前父親都要換掉吸了膿水的紗布,再用脫脂棉花和火柴棒仔細地掏挖耳朵,其實我一直想跟他說世上有種叫做棉花棒的東西,但他似乎比較喜歡這種方式。最後他在耳朵塞進些許紗布,用火柴棒一點一點地推進去。

大功告成之後,他會用同一根火柴棒點燃一根長壽菸,戴上老花眼鏡,愉快地看報紙。這是他睡前的儀式,聽不清楚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。

餅店工作忙碌,父親通常在晚上十點之後回家,所以他很少見到我。上次他跟小孩說話八成是半個世紀之前,當他自己也是個小男孩的時候,記憶大概已經很淡薄了。

唸幼稚園的時候,我夜半起床尿尿,見到父親剛回家,從小的教養教我一定要打招呼,店裡一票的叔叔伯伯都記得問好了,見到爸爸我順口道了晚安。

那時候他還是個生嫩的父親,不懂得怎麼跟孩子說話,只好拿出十塊錢給她。

因為硬幣被父親捏在手心太久了,年紀還小的女兒有些被燙到的感覺。

母親說,這叫做零用錢,隔天我們去雜貨店買了一個豬公來存。

第一次拿到零用錢之後,我常常關心房門底下露出的光線。要不就是豎起耳朵,猜測父親可能在那一頭看報紙、掏挖耳朵的膿液。然後藉故出去尿尿,看看父親究竟在做些什麼。

可是我除了晚安,也不知道能跟父親說些什麼。

那時,我還不知道那就是奶粉罐裡面髒髒的錢,不懂得什麼是衛生。

但不久的未來我將知道父親和他的朋友老而且髒。

 

 

父親的餅店裡,只有麻花是可以吃的。

因為鹹光餅沾滿了父親的口水,又乾又硬沒什麼滋味。雙胞胎要現炸的才好吃,但焦黑的油鍋讓人不敢恭維。最後母親只准許我吃店裡的麻花。

炸好的麻花,有時會因為碰撞或沒捏好碎成一小段一小段的,賣相不佳,這時父親就會留下來湊成一包給我,算是幫忙顧店的獎勵。萬一那天破碎的麻花不夠多,父親也會將一整個完好的麻花,放進塑膠袋裡捏碎,因為他的假牙也咬不動硬梆梆的麻花。

大概是這個原因,阿羅漢的餐桌上全都是軟軟爛爛的東西,每道菜都加了醬油,難怪父親必須天天吃高血壓藥。

小學一年級,有次我放學回家,母親出門不在,平常就算有空也會跑去撿垃圾的父親卻在家,他跟我說坐下一起吃飯呀。

我看著一大桌黑黑的菜,不知道該夾哪一道菜。

父親這次做出了父親該有的樣子,用筷子夾魚給我。

就算是新鮮的魚倒了醬油之後,看起來都烏漆抹黑,何況父親吃了好幾餐,魚都露出骨頭了也還沒吃完。黑黑爛爛的魚,根本就看不出來原本是什麼魚了,我不敢吃,那裡面好像都是細菌,吃了一定會生病死掉。勉強吃了兩口之後,我哭了出來。可是我繼續吃,眼淚也沒有停,一直低頭扒碗裡的飯,因為整個餐桌只有飯是白的,看起來比較可靠。

但我不是因為吃魚而哭的。

這是我有記憶以來,第一次和父親兩人一起吃飯。

父親看我哭了,一向節儉的他說:「不吃也沒關係,放著就好。」

我想這是父親特別夾給我的,就更努力地吃了起來,嘴裡的白飯都變甜了,還是一直嚼。

眼淚是鹹的,飯是甜的,那就是我和父親一起吃的午餐。

 

福州丸

 

說起這些每天吃黑色食物的老人,他們唯一的珍饈是福州丸,皮Q肉鮮,煮出來的湯雖然不太好看,但大家都嚼得津津有味。

記憶中,父親總是騎著腳踏車,橫越台北橋,不辭勞遠到迪化街一家專賣的老店裡,提一包福州丸回家。

父親中風之後,唸著的不是他做的鹹光餅雙胞胎麻花,而是福州丸。母親照他的指示到迪化街去,排了好久的隊才買了兩包,煮好之後切成小塊,慢慢地餵給父親吃。然而福州丸的皮不容易下嚥,容易卡到父親的呼吸道,所以後來我們也漸漸地少買,只有拗不過父親的時候才會去買。

我們一家人最常同桌吃飯的時刻,是吃人家喜酒的時候。

父親的朋友們若有結婚,孩子也都二三十歲到了適婚年齡。

那時參加別人小孩婚宴的父親在想些什麼呢?是自己太慢才想到結婚這件事,還是想像未來也能參加自己小孩的婚禮呢?

父親總會在宴席前一天晚上準備好要穿的西裝和領帶,吊在衣櫃前面,出席的時候總是西裝筆挺,連領帶都打得比別的客人好,他像當年意氣風發的董事長,喝酒喝到臉都紅了,但並不失態。我穿上最好的洋裝,不跟旁邊沒教養的孩子追來跑去。母親也化妝著裝,就像她那個年代的女性,很少說話。

我們各自扮演自己的角色,沒有人知道我們住在堆滿了雜物的公寓裡面,客廳牆面的壁紙花紋早已沾上了蟑螂走過的痕跡,天花板角落的壁紙受潮剝落下來。房間的壁紙是藍綠色的幾何圖案,頗有王家衛電影的風格,但住在裡面真的會瘋掉。廚房和廁所是鋪天蓋地的白色方塊磁磚,流理台也是水泥做的,煮菜洗澡還在用桶裝瓦斯,每次快要沒有的時候還要放倒用到最後一滴。陽台跟外面的圍籬是一層薄薄的石棉瓦浪板,看起來很寒酸。所以我從來不邀同學來家裡面玩。

等到喜宴結束要回家了,大叔大嬸開始分配我帶豬腳你拿雞腿,父親也會加入打包的行列,為他養的兩隻野狗加菜。

仔細想想父親跟狗的感情可能比我還好。這兩隻狗從來不嫌棄他撿垃圾,因為牠們自己就是父親從垃圾堆帶回來的,從此老人和狗結成莫逆之交,常常騎著腳踏車一起去尋寶。

當父親拎著油膩的打包,兩隻狗歡快地從荒地跑來,我得趕緊去刷牙洗澡,準備明天上學,但他們的夜晚才剛剛開始。

 

老人與狗

 

父親撿了一隻灰狗,再撿了一隻黃狗,撿到第三隻小黑狗的時候,母親生氣了,因為那是一隻幼犬,常常不在家的父親沒有時間照顧,嚶嚶叫的聲音有些擾人,而且母狗沒有結紮將來可能生下更多小狗。父親把第三隻狗送走了。

家裡沒再出現新狗,一灰一黃陪伴父親同進同出。

老人跟狗是很常見的組合,說不上是什麼原因,總之是遇上了,雙方便相忘於江湖,相濡以沫。父親不是那種會去定點定時餵食的人,那種人總是帶著一包骨頭肉塊,在空曠的停車場上東丟一塊西丟一把,此時貓狗同灶,狗雖然仗著體型大些會搶吃貓的那邊,但餵肉的人也不忍心貓沒吃到,就驅趕一下。有時餵食的人不只一個,他們就像多年的好朋友,稍微聊聊彼此的近況。

也許父親是翻找垃圾堆的時候,發現有另一個對手,不過牠找吃的,父親找用的,兩邊齊心協力,把堆好的小山挖出一條空隙各取所需,然後就地解散。

這麼相遇了幾次,有時滿載而歸,有時空手而回。人累了,狗餓了,今天又是一事無成,一人一狗無精打采地前後走著走著,走到家附近,父親想起桌上的晚餐沒收,不如分給牠吃吧。

野狗就這樣在家後面的荒地住了下來。

白天野狗自己去路邊討生活,晚上至少有一頓父親的剩菜。

牠們吃肉,父親喝酒,這樣的日子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。平常白天的時候我也不知道牠們在哪裡,有時在路上碰到很快地擦身而過,只是這樣的交情。

某天班上哪個同學發現了一窩小狗,大家圍著看牠們,黑的黃的花的,覺得真是不可思議。就像所有小學生會做的那樣,大家全回家哀求媽媽要養狗,有的人成功,有的人失敗,而我當然是屬於後者,因為母親說家裡已經有了。

我從來沒把灰狗黃狗當做寵物看待,牠們比較接近父親撿回來的桌子椅子,現在我發現牠們會跑會跳了,那我就可以跟同學說我也有狗。

可是牠們在外面吃睡,身上一定有很多跳蚤,我連狗頭都不敢摸,又拚命想接近牠們,我決定用寶特瓶的瓶蓋裝水,放在黃狗跟我的中間。

黃狗是中型犬,體型比灰狗略小,臉長得有點像狐狸。牠好像看得懂我的意思,慢慢走過來,開始舔水,連我都覺得水變好喝了。

牠是我的狗了,該幫他取個名字。奇怪父親養牠這麼久,好像從來沒幫牠們取名字,母親通常以野狗稱呼牠們。我想就用花色來命名吧,黃狗叫蛋黃,灰狗因為我想不出什麼東西是灰的,就叫灰灰。不過灰灰這個名字因為太少叫了,加上牠不親人,後來真正有了名字的只有蛋黃。

父親也跟著我叫蛋黃,牠偶爾獲准進入我們家的客廳。我會拿魷魚絲或媽媽煮湯不要的排骨給牠。

但灰灰獨來獨往,年紀比蛋黃大上許多,有時在夜半狂信,常常遭鄰居惡罵倒沸水,後來牠生病過世,母親跟我都不敢動牠,不知道怎麼處理動物的屍體,最後父親替牠收屍,拿到街底的垃圾堆去。

從哪裡來的就到哪裡去,塵歸塵、土歸土。

相較之下,蛋黃淒慘得多。

當牠開始生病,我們不知道可以送到獸醫那裡,以為那會花很多錢。那時父親還很健康,騎著腳踏車,把蛋黃用紙箱裝著,載到路底的垃圾堆。蛋黃病得很重,但牠慢慢地走了回來。看到牠的時候,我們不知道牠怎麼回來的,只是害怕牠會死在家裡。於是父親再一次裝箱,把蛋黃送到更遠的垃圾堆去,這次,我們等了好幾天,蛋黃沒有回來。

在等些什麼呢?是牠在紙箱裡面安息,還是紙箱封得太緊不得不放棄求生,或者發生奇蹟牠健康回家,對這個主人死心到別的地方生活,被別人撿走,還是迷路了再也走不回來,第二次我們就不會把牠送走?

健康的時候,蛋黃其實可以跑很遠,因為牠跟著父親上班,也跟著父親沿路撿垃圾,三重的路線地圖牠們都記著,畢竟牠們是在街上討生活的野狗。

蛋黃也許跟其他動物一樣,不寄望醫學能讓牠們身體康復,只是想死在自己熟悉的地方,可是沒辦法。

這或多或少預示了父親將來的命運。

該繼續念的書,該繼續做的生意,該上的班,生活並不因為一個小小的齒輪故障而停止運轉。

在一個晴朗的秋日上午,父親病倒了。

 

 

父親生病了。

這次不是痛風、不是車禍,他倒在自己的床下。

一早看到他頭下腳上的姿勢有點不太對勁,連話都說不出來,母親叫我打電話叫救護車,因為我的國語對方比較能夠聽懂。之前有過叫車的經驗,知道不能急,他會一個一個問你問題,這樣才是最快的方式。不要哭訴你受到怎樣的驚嚇,把話講清楚,最重要的是地址,否則車子無法開來。

救護人員說,這是中風。

當父親從加護病房被推進開刀房,醫生跟我說:「情況很危急,因為病患年紀大了,要裝心導管有一定的風險,需要直系親屬簽署手術同意書。」

這不是平常在電視劇聽到的台詞嗎,竟然從醫師口中一字不差聽到,有點奇妙的感覺。我很認真地看切結書,雖然每個字都懂,但實際能做到的只有檢查錯字的程度,總不能讓醫師這樣站著一直等我吧,但也不能簽太快,那樣好像有點隨便。然後我把簽好的同意書交給護士。同時瞭解一些本來就知道的事:

父親在這世上的直系親屬,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。

在這塊土地之上,我們這個家族尚且沒有親人埋在這裡。

不知不覺之間,父親已經七十二歲了。

母親和我坐在外面等,醫院很安靜,開刀的時間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,但我只記得加護病房很專業,就算在醫院混了這麼久,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床頭有這麼多儀器,它們發出的聲音像協奏曲此起彼落。

裝好了心臟導管,父親很快地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,辦理出院手續。

父親以驚人的速度恢復健康,他開始走路,握筆寫出來的字跡讓人看不出來他曾經是中風的人。他繼續從街口撿垃圾回家,但身邊沒有野狗的身影。他回到家裡,一樣很少對這個世界發表意見或抱怨,只是多了一些時間看電視。他早起看華視的平劇,皮黃腔拉長的音調也許可以讓他回到以前的時代。

我們好不容易趁他住院丟掉的垃圾,又漸漸地多了起來。

這老人終究還是垮了。

他第二次中風送進醫院,急診室、加護病房、開刀房、普通病房,當病房也不能繼續住下去了,我們只好把父親移往安養院。

這次父親再也搬不動任何垃圾,甚至也無法舉起他自己的手。

他住進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,室內瀰漫著食糜的甜膩氣味,他躺在跟別人一樣的鐵床上,跟別人理了一樣的平頭。

這時候,我才第一次看見父親的白髮,

雖然我認識父親時他已經是個老人,但沒想到他還可以更老。

他的頭髮由灰色褪至銀白,在父親病倒以前,我從來沒看過他的白髮,因為他總是在浴室裡擺上染髮劑和細細的尺梳,對著鏡子,一點一點,把髮根染黑。出門以前,還要用髮油抹上稀疏的頭髮,維持旁分的造型。

現在打開廁所,髮油那種刺鼻的氣味不見了,

沒人會替他染黑頭髮,家裡還剩好幾罐沒開過的紅花油。

這樣一個在意儀容的男人,靜靜躺在安養院的床上

每次見他,他都問現在幾點了,好像這是一個固定的問候,比吃飯還重要。

「現在幾點了?」

「六點。」

「是早上還是晚上?」

「晚上。」

母親把這個回答的機會給我,讓我跟他說兩句話也好。

雖然他床頭擺著一個從家裡帶來的時鐘,就跟我們以前住院的時候一樣。

但他似乎連放在他床頭的時鐘都無法轉頭看見了。──那是安養院裡面唯一一個屬於他的東西。他的西裝、領帶都不能帶來,也都用不上了。假牙放在床頭,但每天從喉嚨灌食沒有戴假牙的必要,不知道哪天開始連他的假牙都消失了。當然他撿的那些家具雜物都不能帶來,有空的時候我們就一天丟一點,一天丟一點。

父親和來看他的人關於時間的對話通常到此為止。

這時他會微微轉頭,看向白色的牆壁。

表示談話已經結束。

然後我就回家。

但他如果繼續說話,老實說我也聽不太懂。

話語從那凹陷的嘴,咿咿嗚嗚,我必須透過母親的翻譯,才能知道他在問些什麼。某次他問了一個從未問過的問題,我不懂,母親也不懂,我們猜了很久,結果是──「讀書讀得好不好?」

好,當然好,好得不能再好。更具體地說是PR99的好,但父親可能不懂,就是一百人取一人的意思。

後來他終於搞清楚我考上北一女,不知道母親是怎麼跟他溝通,他竟然下了一個勞師動眾的決定──要去郵局領錢給我,他要親手簽下提款單,當然是我填數字他簽名,因為他的手一直抖,沒辦法把數字填進格子裡面。

早知道應該留下那張提款單不去領錢才對。

後來他又問了同樣的問題,他大概忘了我已經考上大學,我說很好。

這時候他連瞳孔都變成銀色的了。

我看見眼前這個枯瘦的老人,一路從老家福建退守到三和夜市,從店鋪退守到家裡,最後撤退進自己的身體。

他從來不說自己吃過什麼苦,也沒有告訴他的孩子關於他的故事,他的父母、他的兄弟,還有他怎麼學會做餅。

父親的緘默使我無法想像他的身世,重建他所參與的戰役、硝煙的氣息,還有他身為一個人的處境。我能做的僅僅是,像母親說的「就看看人家怎麼寫吧」,在更廣大的歷史之中定位父親所在的座標。

無論這樣的測量有多麼浮動不穩定,而且常常是錯誤的。至少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,他必然和他同時代的人一樣,有著平凡的願望,希望戰爭結束、平安回家,還有成家立業。

只是當他想到要成為一個父親時,比其他人晚了二三十年。

第一次的婚姻,被大時代沖散。第二次婚姻,他無法跨越族群或教養的隔閡。第三次婚姻,他終於有了一個孩子。如此一來,他的人生才不算是繳了白卷。

家,對父親而言,很可能是複數的概念。一個是新的,一個是舊的。一個是現代性的核心家庭,另一個是農村社會的古老家族。當他離開田地,踏上甲板的那一瞬間,他所呼吸到的,很可能是王朝崩解之後,前所未有的自由空氣。

從此,他不曾再拿起鋤頭和鐮刀,在海上展開全新的生活。

那時他才二十一歲,對未來充滿希望,他必須比那些在舊大陸已掌握權勢的人更快找到自己在現實的位置。父親毫不留戀,獨立於眷村和國宅之外,和建設公司交涉,絕口不提自己的過去,重新開始。

這個穿上西裝的賭徒,在青年時代就贏得了一間自己的房子。

也許他還太過年輕,不願意像其他比較老的人那樣承認對現實失望,他相信自己絕對不會跟他們一樣。就算他失望了,他也輕描淡寫。

他一直都是那個不服輸的少年,因為他的青春從二十一歲才開始,自此不曾改變。即使中風多年,他都不曾講過想死,儘管他的求生意志正在黯淡,他就像他這幾十年做的一樣,不說。

不說是他唯一的抵抗。

等我要拔管的時候,那管子和針尖輕易地像是從液體中拿出來,他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,可是他已經盡責維持心臟的跳動,因為他的胸口都是燒焦的痕跡。

他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。

不痛、不怕,心無罣礙,無所恐怖。

禮儀師替他蓋上金黃色的誦經被,打開全自動收音機,經文不斷地從揚聲器流淌而出,不知道是誰推著父親的床頭,忽然間整個加護病房動了起來,只要是病床所到之處,全都刷─刷─刷刷拉起綠色的簾幕。

Curtain!

父親的故事落幕了。

 

 

「等下下樓,你要說爸爸下樓囉。」禮儀師說,「不管到哪裡,都要跟他說一聲,怕他跟不上。」

我以為魂魄無所不能,原來也會跟丟?!

從小父親都走在我前面,從來不看小孩跟上了沒有,萬一我太慢碰上了紅燈,我還要想辦法在機車發動之前追上父親。長大之後我也以極快板的速度走路考試談戀愛,拚命趕上人生的進度。

現在,換我跟老爸說要走去哪了。

「爸爸過橋囉,」他說一句我說一句,感覺像是我爸多了一個兒子,辛苦禮儀師了。

爸爸下電梯、爸爸出門囉、爸爸我們上車、爸爸現在下橋、爸爸我們要轉彎了、爸爸上樓、爸爸下樓,爸爸我們出電梯囉……。

印象中,我從來沒有跟父親兩人一起出遊的經驗,現在卻怕他被關在電梯裡面、怕他走樓梯的時候不小心滑倒、被丟在沈重的安全鐵門後面,而且我總懷疑是不是要大聲一點,重聽的老爸才能聽得清楚。

開車的路程比我想像的複雜,每次轉彎、加速、煞車、等紅燈、啟動、上下橋,還是要靠禮儀師提醒。

至於車裡播放的佛經,具體描繪另一個世界的美景,金沙鋪地、珊瑚寶樹、仙女散花、琉璃似海,具體到可以全部換成新台幣,保證老爸這輩子絕對沒撿過這麼好的寶物。這一側,父親和我一起經過夜闇的城市,高速行駛的車輛如深海魚們,黑色的淡水河在橋下靜靜流淌,遠方好像傳來了鑼鼓的聲音,越來越近。

咚切咚切 咚切咚切 咚切-咚切-  匡!

神明出巡,天兵天將盡皆下凡,鞭炮炸起的煙霧昇騰,穿著廟方T恤鴨舌帽的老伯手持LED棒指揮交通,神轎下的男子吆喝連連,節奏一致。也有身穿黑衣的大漢腳踩極為繁複的步伐,不發一語。跟在後面的音箱人員,光是一條音源線就有小兒手臂粗細,後面的信徒群有珠光寶氣的老太太、老得讓人懷疑還能走路嗎的老人,贊助沙拉油、麵包點心、米糖油鹽的小貨車也會跟著,車上的一對小兄弟百無聊賴地鑿冰塊來吃。簡單說,橋上塞車了。

十幾年前,新的世紀尚未來臨,我家三陽路口的護山宮恭慶三山國王聖誕,廟方請歌仔戲班來搭台演唱。

當時我尚在襁褓,但聽外頭熱鬧吵著要去,母親因為聽不懂歌仔戲敬謝不敏,父親拗不過我只好帶我去了。但戲才開始,我就被周遭的攤販吸引,想要這個也想要那個,偏偏話又說不清楚,父親聽不懂嬰兒的咿咿呀呀,困擾的程度大概跟他中風之後,我聽不懂他的狀況類似。他搞了半天,終於釐清我要吃糖葫蘆。

父親平常是個儉省的人,那天神明生日興致好買了給我,不料糖衣是脆的番茄是軟的,我一吃嚇壞了,吐出番茄滿嘴血紅,當場哇哇哭了起來。鬧得父親沒辦法繼續看戲,只好帶我回家,但我好像沒要休息的意思,母親研判我應該是想要別的東西,全家三口重回戲臺現場,才知道我要的是棉花糖。

要五毛給一塊,要棉花糖給糖葫蘆,他就是這樣的父親。

一個嬰兒,吃得嘴巴黏答答的,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清理,可是她不哭了,謝天謝地。

這是父親和我第一次一起看戲,也是最後一次。

我不知道操福州話的父親對歌仔戲台詞的理解有幾成,但也許那不重要,就是一點鑼鼓聲響,便足以喚起他在家鄉的記憶。

父親喜歡唱戲,偶然酒興來了哼唱兩句,Do La So Mi So Do La So,自己還有些得意。但在參加合唱團的我眼裡,這算不上歌唱,可是我記得他唱的音調,甚至想過找出是哪個唱段,但他從沒給我說過戲文的故事,沒個典故可循。而且,萬一他唱得荒腔走板,我找白了頭也找不到那個句子。

Do La So Mi So Do La So  Do La So Mi So Do La So

Do La So Mi So Do La So  Do La So Mi So Do La So

廟會的神偶擺頭睜眼,穿著球鞋的少年從他身下鑽出,旁邊的人立刻遞上紅色板凳,讓他坐著休歇息。穿著黃色T恤的阿伯比出一根食指,對不耐的機車騎士說:「再一下就好。」叼菸的大叔沒這麼和顏悅色,他握緊拳頭對按喇叭的司機罵:「啊沒你是要怎樣?」

一陣硝煙蜂起,頭上打起煙火,橋上河面都佈滿燦爛的光點。

真希望父親也能看到這樣的煙火,因為每個放煙火的日子,他總是埋頭工作。

既然動彈不得,母親、司機和禮儀師也都抬頭看著這幅免費的光景。

誦經被微微地被風吹開,我看到一隻腳和幾根手指,掀開黃色的誦經被,打開後車廂的門,有人穿著病人裝逃跑了!

……那背影不就是我爸嗎!?

「不要跑!」 我的聲音被煙火炸開的聲音掩蓋。只見他頭也不回,回答的聲音順風傳到我耳邊。

「我想要回家!」

這句話如果在平常從一個孤苦無依的安養院老人缺牙的口中說出,我應該會一陣鼻酸,可是我現在想到的是糟糕他回家會發現東西都被丟光光了!

我們沿著台北橋的路肩奔跑,鑼鼓點替我們的腳步伴奏,跑過十字路口,跑過凹凸不平的騎樓,抄進小巷,兩旁屋簷低矮,甚至能聽見屋子裡的人在看什麼節目,還有些紗門泛出神桌上的桃紅色光芒。

父親穿過家裡的大門,但我不能,我趕緊從口袋掏出鑰匙,父親只是站在客廳,就像他上次被輪椅推進來那樣,臉上露出迷惑的表情。

他鎖骨下的胸管不見了,肉都長了回來,呼吸的時候不再有咻咻的聲音。

胸口被燒焦的痕跡消失了,鼻管喉管點滴管也沒有在他身上留下針孔。

我說,你的西裝還在。

請不要懷疑我是為了轉移父親的注意力,而是因為如果他連我都不認得了,他有什麼東西不見八成也不會記得,但他一定不會忘記他訂做的西裝。

轉開房門的喇叭鎖,父親最喜歡的西裝就吊在衣櫃的把手,如果要上路,當然不能穿醫院的條紋衣,穿了再走。

父親由上而下一顆一顆地扣上襯衫,褲頭就沒辦法了,就算繫上皮帶最後一個洞還是有些鬆垮垮的。雖然夏天穿外套有些不倫不類,但父親可是長年在鍋爐邊討生活的男兒呢,這一點熱你說算什麼!但他看了看穿衣鏡,覺得還是有些不對,走到廁所去,吱呀一聲打開盥洗鏡,把隔層裡面的假牙戴起來,再用細密的尺梳梳頭,銀白色的髮根漸漸變黑,頭髮也漸漸長長,父親變回了我記憶中的樣子,就跟記憶中的一樣好。

該沒什麼遺憾了吧。

他說,我們去吃福州丸。

門口的腳踏車因為久沒人騎,煞車被雨淋得有些生鏽,但煞車壞掉算什麼,我們的人生從來就沒有煞車!

父親牽著荒廢已久的腳踏車,我只能自力更生在後座的貨架保持平衡,他左腿一划一划,右腳踩上踏板,夜涼如水,我們加速划進夢境的邊界。

 

時光之流

 

我們沿著河堤道路騎行,大貨車呼嘯而過,父親騎過K歌中心,騎過打烊的自助餐廳,騎過小小的家庭工廠,果然,在我們遇到第一個垃圾堆的時候,父親停了下來。他看到一座電扇,扇葉破損,前面的鐵罩脫落,父親仔細地將它組好,給我,他說你帶回家用,這個是鐵的牌子也很好,我說家裡已經夠了。房間兩把,客廳一個,再多也沒地方放,而且根本不知道插電能不能用。父親覺得可惜,但他也帶不走,在安養院的時候多希望能有一台專屬的電扇吹著他啊,我說你怎麼不說,他說說了也會不見,還要用安養院的插頭,他們一定不願意浪費電只吹他一個人的。

他問我真的不考慮帶電扇回家嗎,就算壞了,拿給人家修也會好的,拿回家試試看吧。

我發誓為了就這個電風扇的主題,父親跟我說的話是他有生以來跟我說過的總和。

但不要就是不要。

他萬分惋惜地放下電風扇,好像它還是好的,他盡其所能輕輕放下,放在垃圾堆最顯眼的地方,等待有人會把它帶走。他說,老家沒有電扇。

來台灣,他第一次在別人家看到電扇,想不通室內怎麼會有源源不絕的涼風,看電風扇一直旋轉,不會停下來。他一有錢,就趕快買了一座。

扇葉在自己家中旋轉的時候,那真是令人感動,比搖扇子涼快,手不會累,睡覺的時候好像還有傭人幫你搧風,原來人生也不過是這樣。唉,你不懂。

我懂。

那真是一個啟蒙的時代,歐洲在兩百年前發現的科學,兩百年後傳到福建農村的青年眼前,且兩百年間的知識一口氣如卷軸畫般展現在父親面前,那應該是更具爆炸性的。一個在世間生活了二十一年的青年,他當時對科技的認識恐怕比不上現在一個三歲的小孩,但他們同樣對這個發現感到不可思議。

電風扇,把知識現代和科技全部一起吹進父親的生活。

塑膠袋、紙袋、繩子、蒸汽火車、羅盤、火藥、印刷術全部都是,住在城市的人不用再等待走賣人一年一度的拜訪,也不用忍受錯失的挫敗感和父母的責備,當然也不用忍受東西壞了的不方便。

也基於同樣失落的恐懼,他們知道沒有塑膠袋沒有玻璃的世界是怎麼樣的。

不能倒退回去。

好不容易得到寶物的人會想,只要我把紙袋、玻璃罐、塑膠袋、繩子都搜集到一定程度,就可以處理將來突然發生的狀況,要用的時候不會沒有。

花費了大半輩子,一直在等待機會。

相信收集的垃圾必然可以具體而微地呈現這個世界,因為有罐子就能夠盛裝,有繩子就能夠固定和連接,有刀子才知道取捨,有報紙便可以禦寒,有紙箱就能席地而睡,有雨傘拿來遮風蔽雨,塑膠袋裡面是牙膏牙刷等盥洗用具……

不覺得很了不起嗎?一台三輪車,承載整個宇宙的規則。

所有少年都曾經夢想,一個人,在整個世界流浪,隨時,在任何地方。

如果你需要一個罐子,他們會馬上給你不求回報,因為罐子裡面裝的就是他們對未來的希望,以及能夠掌握現在的自信。

為了這一刻,過程間的辛苦委屈都可以贖回,父親大約是這樣想的。

一路上,我們經過了好幾個垃圾堆,父親投以依依不捨的目光,我安慰他說,將來金沙寶地極樂世界,要什麼就有什麼啦,不要在意這種身外之物。他說,那不一樣,垃圾本來不是垃圾,是生命有大變動的時候,才有垃圾出現,人會變,垃圾也是,畢業結婚搬家分手都是。

每天他在垃圾堆都可以翻到意想不到的好東西,比方說結婚禮服,這是女孩子一生一次的寶物(我跟他說現在不一定了),他那時候雖然也有禮服出租,但不買一套就會覺得不太對勁,這婚姻好像就虛虛的,可是久了女人就覺得禮服很煩不如多出點空間放棉被。那禮服還很新,沒有什麼損壞,但不知道是不是死人穿過的,他就沒撿回來。這就是東西沒變,人卻變了。

沒有什麼東西是無用的,生命裡也沒有什麼時間是被浪費掉的,父親是這樣看待自己的一生,所以他從來不怨懟命運。

父親在垃圾堆裡面看見別人的人生。

那些被撕掉的照片,可能剛經歷過一段激烈的爭吵。孩子長大了,不能穿舊的衣服。腰圍變粗,年輕時代的牛仔褲穿不下了。從學校畢業,以前的訂正考卷可以丟了。學校的運動服穿出來會被取笑,但料子是最好的。旅行的紀念品大同小異,自己也記不得是哪裡買的……。

垃圾堆本身就是被時光之流沖刷的淤積物。

為了防止記憶氾濫,人們修築堤道,第13號越堤道,正在前方等著我們。

過了黃燈,就是這趟旅行的終點。

 

重新橋下

 

越過堤防,父親和我來到重新橋下,綠皮鐵絲網的另一邊是河濱棒球場,在高瓦數的探照燈下,有人在玩丟球接球的遊戲。我們這一邊,只能就著遠方的燈光,才能看清楚平坦的水泥地上停了數十台垃圾車,似乎整個三重的垃圾車都集中在這,闔起來的垃圾車門像鐵捲門一樣緊閉,上方嵌入負責人員的名牌。

靜靜的,旁邊有幾隻野狗躺著,他們被新來的我們吵醒,但很快又趴下不動,一隻混種的狐狸犬跑來嗅聞消息,牠吐著舌頭,臉上都是快樂的神情,那是蛋黃!灰灰在牠後方不遠的地方,慢慢踱步。

父親摸著牠們兩個的頭,就像終於重逢的老友。

忽然,橋墩下的街燈亮起,一個垃圾車張開,變成了一個攤位。

一個、一個,逐漸亮起了一條街。是夜市!

父親大半生在夜市做生意,我也在夜市長大,但現在才想起我們竟沒有一起逛過夜市。

但這不是夜市,這些攤位擺的不全是夜市會賣的東西。

第一個攤位賣攪拌麵粉的機器、大木桌、老麵、烤箱、不鏽鋼推車還有焦黑的油鍋。

第二個攤位賣壞掉的電視、壞掉的冰箱還有脫皮的衣櫃,他曾經撿過但被我們丟掉的衣服也好好地在這裡。

第三個攤位賣各路神明,土地公觀世音關公像等依照身高排好。

第四個攤位是母親曾經丟掉的東西,一只從印尼帶來的皮箱,還有年輕時代的洋裝。

第五個攤位放著發黃的尿布、摔破的湯匙、吐出來的糖葫蘆、繡著名字的制服……

這些是父親的東西,是被我們丟掉的東西。

一車一車,是他的記憶。

父親撿過的東西,現在全都好好地堆在這條街上。撿不回來的,只有任由它們流進河水,跟整個城市混在一起。

最後一個攤位,鍋爐冒煙,是一鍋在沸水上翻騰的福州丸,起鍋前要澆上一碗冷水,外皮才有彈性。

父親舀起一碗,也幫我舀了一碗,我們端著碗在摺疊桌旁坐下,他吃得唏哩呼嚕嘖嘖有聲,這次不用切成小塊小塊,因為他有牙齒可用,只是看他把福州丸泡進醬油碟子,一顆顆丸子瞬間變得像水溝撈起來的棉花,算了,到了另一個世界,他八成也不用再吃藥了吧。

像父親這樣撿垃圾的人,終其一生撿拾人們不要的東西,因為只有他們看見這件寶物的價值,不忍一個玻璃罐白白地被壓碎,它應該被擺在糖果鋪的櫃檯,或一個會製作泡菜的家庭,為此,撿垃圾的人願意收容它,直到一個機會出現,但無常比人類強得多,紙袋歷經年月會全部黏成一團,沾滿老鼠屎和灰塵,那個時候你只能換成錢,一公斤四塊錢,但錢根本不能拿來裝什麼做什麼。

這個世界反過來誣陷你貶低你,你是為了錢。

但我知道這一切不僅僅是錢而已。

父親吃完了福州丸,連湯都喝得一口不剩,如果再喝一點小酒,他大概就要唱起那段戲來了吧。

一艘巨大的船隻駛進河口,船上站著的人有點眼熟,是那個跟蔣公合照的阿伯,還有來家裡寄住的蚊子伙計,還有父親的戰友酒友菸友同鄉的朋友,他們說,火來了!快跟你爸說。

火來了,趕快走。

火來了,趕快走。

這時候我好像聞到了烤肉香味,但父親已經變成了一堆有空隙的白骨。在禮儀師的指示下,我只用鐵夾象徵性的夾了兩塊進去骨灰罈裡,但骨頭出乎意料地多,我懷疑裝不進骨灰罈的,會不會被工作人員丟到垃圾桶裡?

但就算是那樣,父親該也覺得沒什麼關係吧。

我們過完一個長長暑假,跟往年一樣遇到了幾次颱風。

再次跟父親見面的時候,殯儀館的人問我說這就是爸爸嗎,但我能思考的時間比簽同意書要短,「應該……」還來不及回答,他們就推著父親前進。

來參加告別式的人,總計有母親、我、禮儀師、賣我們靈骨塔的先生(他幫忙打傘),還有父親曾經借他錢的計程車司機(他的兒女現在都很好)。

過去了。

戰爭過去了,饑荒過去了,歷史也過去了。

火來了。

父親的故事落幕了。

母親和我開始清理家裡不要的廢物,這次我們再也不必小心翼翼挑選不明顯的東西,一口氣全部清出家門。

現在開門關門不再有劈哩啪啦的聲音,

颱風過去了、暑假也過去了。

新的學期開始了。

秋天過去。

冬天也過去。

父親過世後的那年春節,他種的不知道什麼花盛開了,上上下下前前後後,一夕之間全開了,這幾年從不曾開得這麼好過。兩年後,這盆花因為後面起樓厝挖斷死了。

家後面的荒地變成停車場,停車場再改建成住宅大樓。

我不敢亂撿東西回家,怕會被罵,但又多少想繼承父親的遺志,或說是被傳染了撿垃圾的壞習慣,我總是對各式各樣的垃圾念念不忘,所以只好把撿回來的東西,用文字寫下來,這樣比較不佔空間,不知道父親在天之靈是否也能同意。

 

原文獲第三十九屆香港青年文學獎 小說組 冠軍  2012.5.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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