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獅少年的編輯大人問我想跟哪位漫畫家合作~

我馬上就列出KoKai    

因為CCC創作集都能看到她搞笑的樣子,有些橋段還會讓人眼眶泛淚,是個完美的編劇!

剛剛才發現,原來我的劇情給KoKai造成這麼大的困擾(懺悔)

好不容易砍掉美男水滸的千軍萬馬

卻來了要命的升旗朝會啊~(只是少了馬而已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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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序章】

我就讀的聖安娜卡列妮娜學園台灣分部,有悠久的兩百年歷史,以升學率為導向,配備豪華的營養午餐,為了根絕外界誘惑全面實施住宿制,打造純潔與良好的學習環境。

學校中央是白色的圓頂教育廳,運作一般的行政業務,校舍本身則是古色古香的歐洲城堡風格,最外圍建有玻璃外牆立體停車場,並用LED燈打出今年學生的得獎成績。

入學之前,不僅要提出財力證明,通過智力測驗,父母還搶破頭簽下生死狀,任憑學校處置學生,絕無異議。

聖安娜卡列妮娜學園聽名字就知道是女校,但二十年前因應少子化而成為男女合校,當年遭到校友的極力反對,但也是沒辦法的事。雖然有些男同學難以啟齒自己就讀一間以女性命名的中學,但這個國家以及各大企業都深知聖安娜的名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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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學鈴聲一響,我單槍匹馬走到二年真班,指名找烹飪社第一把交椅,聽說吃過她做出來的料理,連做夢都會笑。

我們彼此素不相識,兩人沉默地一前一後走到北棟,這是學校七大不可思議事件鬧鬼的地方,也是很多人跟暗戀對象告白的地點。傳說之樹在旁邊搖曳,細小的黃葉紛紛落下,我這才發現開學已經兩個禮拜,而且入秋了。

秋天是收穫的好季節。

我從書包中拿出一杯淺褐色的液體,底部沈澱著黑色晶體,大拇指頂住吸管最上方,對準封膜戳出啵的一聲,遞到她面前。

「這、這個不是違反校規嗎?」她平靜的表情第一次露出破綻。

年輕人不是錢可以買動的生物。

驅使我們往前的,是信念。

「你怎麼把外食帶進來?而且要是不小心的話會窒息啊。」

沒錯,學校有禁帶外食的規定,但你就不想試試看「珍珠奶茶」嗎?就像白雪公主吞下毒蘋果一樣,黏膩的牛奶與糖漿滑過她的喉頭,隨著珍珠滾下她的食道,我說出真正的目的:

「我要創立校刊社,想請你一起加入。」

「為什麼?我不會寫詩,更不會畫圖──」

「這種事交給我。編輯的工作是,把現有的素材重作完美的搭配。」

她偏著頭思考一會兒。

「我會給你一流幹部的待遇,申請學校的時候也能掛上『超一流總編輯』的頭銜。」

年輕人不是錢可以買動的生物。

但有的話也不錯。

這樣就沒問題了。我記得爸爸的公司也都是這樣高薪挖角。

如此這般,陸續邀請到來自漫畫研究社的「插圖長」,流行音樂社的「公關經理」,預定下禮拜一就能在學校中庭舉辦開幕餐會,無論如何,我都想辦一本校刊,上面全寫滿自己的名字。

結果:予以駁回。因為校刊社在十年前就停止活動,表示學生根本沒有這方面需求。

開什麼玩笑!我可是立志要成為文學少女的人!

我帶著GPS定位器、緊急乾糧以及頭燈,尋找歷史記載的「校刊社」。

聖安娜的社團辦公室,座落在古堡的地下室,因為舊有的建築受到法規限制不得改建,只得往下擴增。佔據一樓門戶位置的社團,是超過百人的「漫畫研究社」和「拔河隊」,越往下社員越少。

厚實的牆面,讓人擔心下一個角落不知道會出現什麼,盤據的樹根,夾帶雨水不停地往下漏,更別說我常常一抬頭就撞上蜘蛛網,揮了半天嘴巴還有黏黏的感覺。樓梯轉角的地方,還貼著回頭是岸的告示。

地下室最深最深的角落,我找到門牌半已脫落的「校刊社」。

紅色的油漆在門前寫著「永久廢社」,來來往往的學生都下意識避開那些地方。華麗的木雕門上積滿灰塵,誰也沒想到,光鮮的聖安娜學園有這麼破落的地方。

最早的校刊,是一群修女抄寫聖經的紀錄;接著受到啟蒙時代影響,開始刊載科學新知;浪漫風潮席捲而來,版面充斥著詩歌、散文與小說──也就是我們常見的模樣,最新一期校刊已經是十年前的事。

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?

我翻到校刊最後一頁,只有三人具名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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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同學會】

 

「現在做什麼工作?」「薪水多少?」「打算出國唸書嗎?」「等過完年就要換工作。」「你知道那個誰結婚了嗎?」同學會上大多是這類資訊交換。

二十五歲的小路,沒有嶄露頭角,也還沒放棄人生,平凡地活著。

僅僅是活著,就是非常了不起的事。

十年前的小路提著皮箱,剛住進聖安娜卡列妮娜學園的時候,雖然要穿制服、規定的睡衣、衣服要紮進褲子露出皮帶,小路都不覺得辛苦,反而十分興奮,接觸到跟小學完全不同的氣氛,感覺自己更接近大人了一點。

課本的圖不像以前那麼多,字變小也變多,頁數也突然暴增,老師每天耳提面命升學率、升學率,還是升學率。

現在真的成了大人,才覺得當初可以活著從學校畢業簡直是奇蹟。

「我一走進聖安娜,感覺自己好像被神放棄了一樣。」「是啊,山裡面除了教科書什麼都沒有。」「還有一條無法溺死人的小河。」「水只到膝蓋那麼深啊。」「其實只是一條水溝嘛。」「連手機都沒收。」「一個月只能回家一次。」

抱怨的話匣子一打開,就沒完沒了。

「小路你那個校刊社後來還是廢掉了啊?」「那時候不是鬧出不得了的大事嗎?」「遊行什麼的。」「我有去!實在太好玩了。」「記得是營養午餐有問題吧。」「是飲料啦!」「所以才說小路是個風雲人物嘛。」

大家都記得新生訓練當天,他在黑板上用瘦金體寫下「路熙法」三個字,以及花寫體的英文Lucifer,身高、體重以及血紅素都在正常閾值。把體檢報告當作自我介紹的學生,很可能是聖安娜卡列妮娜學園創校以來頭一遭。

「雖然沒有近視,但為了符合才子形象而不得不戴上眼鏡。這點請大家見諒。」

超過九十度的下台一鞠躬,小路邁出優雅的步伐,不忘戴上白手套跟左右兩排的同學握手致意,回到最後一排靠近掃把櫃的座位。導師一時之間沒回神,忘了叫下一位同學。小路的抽屜裝滿各種眼鏡,卻沒有任何課本,因為他在拿到的那天晚上就全部背起來,被老師抽到也能流暢背誦──路熙法同學總是穩占校排名的王座。

每天早上,小路在課桌墊條白色蕾絲桌巾,喝完的牛奶瓶插朵路上摘的草花,一邊應付早自習的小考,一邊與前面的同學共進早餐。微風吹過窗外的黑板樹,沙沙作響,為青春期的早餐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,兩人低頭寫著考卷,蓬鬆的瀏海幾乎就要靠在一起──沒辦法,60公分長40公分寬的桌面就是這麼小。

這樣下去照理說,路熙法同學應該擁有完美的國中生活。

到底是從哪裡變調呢?

「借過!我找路熙法社長!」包廂的門被打開,以為是服務生的少女,直取小路而來。

黑底白邊制服外套的幸運草校徽,看了三年絕不可能忘記──看來是聖安娜卡列妮娜學園的學妹。只是這樣穿著制服就衝到外面來可以嗎?

同學們紛紛以「你壞壞喔」的表情注視小路。

小路腦袋轉著,女孩子什麼的最麻煩了,雖然他早就習慣瘋狂粉絲的追逐,只好立刻取下眼鏡,叼著鏡腳,露出迷濛的眼神說:「有事嗎?可愛的小羊。」

強大的氣場,讓在場的人為之靜默。

「你給我說清楚,為什麼校刊社在你任內滅亡?」少女露出不甘心的表情,從書包拿出個髒兮兮的寶特瓶,上面印著一個模糊但還能辨識的名字──「空空多」。

想起來了。

空空多正是一切的起源,悲劇的開端。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件事,校刊社或許還能繼續,也不會釀成牽連百人的災禍,成為校方的黑歷史。

十五歲那天的春天穿越山頂雲霧,一下子清楚起來。

 

那是路熙法升上八年級的事──

「一夕之間,『空空多』從學校消失了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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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宿舍日常】

 

週日上午的宿舍,是整個聖安娜學園最和平的時刻。

順子起了大早,抱著一整個禮拜的臭衣服走上陽台,小路剛放好衣服要投下硬幣。

「社長!」

「你來得正好,要不要一起洗?」小路問。

「呃,」順子退後一步,真希望剛剛沒被社長看到,「這怎麼好意思,還是分開好了。」

小路根本沒聽順子說話,伸手就把整籃衣服倒進去,關上蓋子,洗衣機轟隆轟隆轉動起來。

「你這樣要等很久,別客氣。」

順子不知道該怎麼搭救那些衣服,早知道內衣褲應該要手洗,算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,一想到45分鐘過後,要分開兩人絞在一起的衣服,順子不禁一陣昏眩。

咚、咚。自動販賣機掉下兩瓶飲料。

「你還沒吃早餐吧?」小路拿了一瓶飲料給順子。兩人一起坐在長凳上。

「這是什麼東西?」

「可以補充20HP生命值,以30%的速率恢復MP魔法力。」

順子轉開瓶蓋,喝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還帶有奶香。這樣說來,每次看見社長,他手上都拿著這個。

「別聽他在那邊鬼扯,空空多只是一種添加胺基酸與DHA的運動飲料。」

轟隆轟隆的聲響嘎然而止。

妙妙毫不客氣打開洗衣機蓋子,丟進拔河隊的衣服。

這下有三人份的衣服要頭痛了。

「順子既然有時間來這,就表示把校刊都回收好了吧?」妙妙說。

這女生從小就是體育保送生,七年級才轉到普通班,就像要跟過去做個了斷,加入《聖安娜青年》校刊社這個跟體育無關的社團,但拔河隊每次缺人都會來找妙妙。順子跟著拔河校隊去報導幾次,看著沙地上的女孩子們用盡力氣把繩子拉到自己這邊,總是非常感動。

「是,都按照副社長的指示,放到社辦了。」

從星期五下午到星期六晚上為止,順子不眠不休翻遍整個學校的紙類回收箱,把嶄新的校刊都搬回了社辦。

「唉~校刊明明就是好東西,為什麼大家看都不看就丟掉了呢~」順子說。

「我光是發表就覺得很幸福。因為自己腦中一瞬間的想法,能被印刷在永恆的紙張上面,沒有比這更美的事了。」小路說這句話時的溫暖光暈,大概能讓北極熊徹底滅絕。

社內流傳著一句話:社長小路是社團的能源反應爐,副社長妙妙則是這個世界的命運女神,沒有她,校刊根本不可能如期送印。

這麼說大家可能會以為校刊社很大,但校刊社只是個虛有其表的社團,一直以來勉強維持要倒不倒的樣子,社員也只有三個:社長、副社長,還有公關(其實是搬運工)順子。要不是這期推出「社長戴眼鏡的一百種方式」,恐怕連基本印量都無法通過。下一期八成又要應讀者要求,推出社長假日的休閒活動企畫吧。

「可是這個主題,好像,有點,不夠──文學?」順子盡力表達自己的看法。

「喔?」妙妙斜眼看他,「那你覺得文學是什麼?願聞其詳。」

順子無助地看向小路,小路則被洗衣機轉動的圓環吸引,動也不動。妙妙等不到答案,乾脆繼續說:「說那麼多,文學也不過是生活。就拿你手上的飲料來說,不喝也不會怎樣,但喝下去的時候,不是會產生一種微小而確實的幸福感嗎?對我來說,不管是正面的、負面的,都應該有人出來討論。」

「今天的空空多怎麼喝起來不太一樣?」小路突然加入話題。

「是滯銷的滋味。」妙妙嘆氣。

「雖然包裝一樣,但吉祥物『空空巨人』表情怪怪的。」「翻白眼好恐怖!」「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會太花心思設計。」「等等!這上面寫的不是空空是『宝宝』啊!」

剛剛喝的不是空空多,而是「宝宝多」。

這台販賣機出來的,每瓶都是翻白眼的藍色巨人。

隔天小路搜遍福利社、販賣機、小食部每個角落,就是不見空空多的蹤影。平時活蹦亂跳的小路,手裡少了藍色瓶子,整個人精神很差,「HP已經降到紅色警戒線了。」到了第三節下課,小路餓得受不了,就先把便當拿出來,躲在課本後面偷吃。不幸還是被老師發現,痛罵他尸位素餐。

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星期,還是沒看見空空多。雖然難過,但身為學生也不能怎樣,只能想像長大以後,不用再考試。長大以後,可以自己做決定。長大以後,可以環遊世界。長大以後──但是這年頭十七歲的女孩得了諾貝爾和平獎,十八歲的男孩上街頭絕食──不能再等下去了。

小路想到自己進入學園以來,失去了玩電腦遊戲的時間,失去了吃便當的自由,失去了空空多,未來不知道還會失去些什麼。這個世界上一定也有人像我一樣失落。

「大家來做《空空多紀念號》吧!」

至少,為自己熱愛的東西留下一點記錄。小路是這麼想的。

「我絕對支持社長!」

順子雖然根本不知道正牌的空空多喝起來怎樣,但只要是小路的決定他都百分百支持。

 

山頂的霧氣凝結成水珠,落在窗台。

小路推開窗戶,跳到種花的露台,雨絲斜斜地飄在頭上、肩上,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寒冷,白色的襯衫幾乎被淋濕而變得透明,小路走近窗台,伸出手來,邀請妙妙一起在雨中共舞。

嚴肅的命運女神面對眼前的挑戰,想了一下,決定加入傻瓜的行列。

 

【紀念號】

 

消息發出之後,迴響投稿如雪片般飛來。原來不止小路,山裡的同學都在呼喊空空多的歸來。有人寫童年與空空巨人的回憶,有人畫圖,有人分析空空多的利弊,戲劇社年度公演推出「空!山頂危機」。

小路、妙妙、順子第一次覺得校刊是屬於大家的東西。

最早下課的順子一放學就奔往社辦,滿滿的稿子早就擠爆信箱。顧不得外面雨勢,順子拉起外套,護著稿件,跑到小路身邊。

「社長!又有稿件了!」

「很好──」小路轉頭一看,原本是白色的襯衫,胸口被暈開的墨水染黑。「你的衣服怎麼回事?」

「慘了這是最後一件!」

「唉,你明天先穿我的吧。」小路的手指沒停,把初步排好的頁數交給順子。「先過來校對。」

接著,妙妙拎著拔河隊吃不完的便當進教室。

拔河隊不愧是學校重點社團,雙層木製餐盒內裝著龍蝦沙拉、燉牛肉可頌、帝王蟹油飯,點心則有法式馬卡龍、重乳酪蛋糕以及焦糖布丁。不過這兩個男生沒注意這麼多,只是像蝗蟲過境一樣,把飯菜一掃而空,根本不知道自己喝下肚的是麝香貓咖啡和維多利亞康福茶。

登登。螢幕蹦出了壞消息。

約好的插圖因為打排球手扭到,來不及畫插圖了!

不妙,那張圖是要用在封面的「魔法少女空空多」。小路環顧社辦,頭頂的風扇在旋轉,拖把的布條隨風搖曳,藍色的垃圾袋趴躂趴躂地響。

「這樣吧──我的熙法單手轉體式──!」

小路身披藍色塑膠袋,右手輕輕攏著下擺,向上一躍,雙腳夾住吊扇中軸,左手挽起拖把布條做成的假髮。

這個畫面就像是,身穿藍色長袍的少女,置身滿天雲彩的背景,如名畫維納斯的誕生一般,從電風扇葉中間誕生了。

頭號危機「開天窗」解除。

 

定稿上傳到印刷廠的FTP之前,妙妙進行最後三校:「這個錯字不是上次就揪過了嗎?該不會二校的時候拿到初稿了吧?!」她說得沒錯。更糟的是,沒人知道哪些是改過,哪些是沒改過的,只好全部地毯式搜索一遍──

順子做了三款封面,讓社員票選,但最後呈現一人一票的平衡態勢。前面說過,這個社團剛好三個人而已,既然沒人跑票或說服對方,現在時間也晚了,只好去找社團指導老師「永不下班」。

永不下班是教學評鑑最受歡迎的國文老師,不過是約聘性質的代課老師。永不下班上課幽默風趣,只是十八年前因為某種緣故中斷師範體系的課程,後來找工作到處碰壁,最後又做回老師的工作。因為年紀大、資歷淺,沒人想做的討厭工作就落到他頭上。根據學生與校工證實,「永不下班」從來沒離開過校園,成為聖安娜學園的神祕傳說。。

「我看看──」永不下班擦了擦根本沒有油漬的眼鏡,想了想,「不如做成平裝版和精裝版,平裝版分做外書衣和內封面,這樣就不用煩惱。」

不愧是老師,一下子就突破盲點。

順子滿心喜悅,手上的資料硬碟一滑──小心!──妙妙這句話還來不及說,說時遲那時快,順子正下方就是硬梆梆的地板!剛剛拍的「維納斯的誕生」、社長戴眼鏡的一百種方式、入社以來的採訪相片,一切的一切,都被小路接住了。

差一點,順子的心臟就停了。

「沒關係,就算真的掉下去了,我還有備份。」小路推著眼鏡,指著社辦最角落的主機說,「備份是編輯的義務。」

 

上傳完成的時候,已經午夜十二點了。

 

 

【錯誤】

 

送印後的下午,校刊社瀰漫著懶洋洋的氣氛。窗台上的文竹很久沒澆水,有些枯黃。

「報告、報告!八年級路熙法同學,放學後到秩序維護廳報到。」

秩序維護廳,職掌學生會與糾察隊,素有「人格粉碎機」之稱。一般學生平時也禁止踏入這個區域。很多人走進去之後,精神失常,出來以後變成單純的考試機器。

社辦內的三人面面相覷。

順子立刻站起來。「我跟社長一起去!有福同享,有難同當!」

「你們在這等著。」小路連忙制止。「不然打樣來了誰看?」

小路把社長代代相傳的「編輯寶典」交給妙妙,「雖然這東西應該要由社長保管,但如果我有什麼萬一,你們一定要帶這本手冊逃出去,不要正面跟學園對抗。」

「我不要。」妙妙一旦堅持什麼事,就絕對不願放棄。「我們可以轉學到別的學校,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,要直接就業也可以,親戚那邊缺人──」

「可是紀錄會一直跟著我們。」小路微笑,「別擔心,難道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?為了跟你們再次相見,我會堅強起來,一定不會倒下。」

小路說完這句話,就踏著快速爽朗的步伐,前往學校中央的秩序維護廳。只不過站在上百坪的草地前面,一時找不到穿越的方式──精心養護的草坪看不出踩踏的痕跡,校規裡又有禁止踐踏草坪的規定。此時,紅色糾察隊正在大門整隊,準備巡邏校園,小路不想被他們看見,省得被記違規,附近又沒有遮蔽物。忽然,他們一個挨一個倒下來,用滾的方式通過。為首的隊長滾到小路腳邊,整理好帽子與佩槍,便踢著正步離去。

擴散接觸面積來減少損害嗎?

沒想到跋扈的糾察也有這種時候。

將制服外套全扣上,小路沿著糾察滾過的路線,原原本本地滾到維護廳的門廊。那裡早有守衛,奉命帶他到等候室坐坐。

「小路!小路!小路!」柵欄後的同學高聲呼喊,幾乎就要衝出牢房。監獄一般的氣氛讓小路沒辦法回應他們。走到最裡面的一間玻璃房,那邊已經有兩個同學。一個穿著裝飾鉚釘、穿環又破洞的皮外套,另一個穿著睡衣。穿皮衣的走過來自我介紹:

「我是作弊,他是睡過頭遲到,你為什麼被抓啊?」

這點小路也不知道。

「對了,空空多那個我也有投稿,不知道有沒有上──」皮衣同學害羞地搔頭,「但你不用告訴我錄取了沒,我怕我會失望。我只是想跟你說,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時刻,想打爛世界上所有東西的時候,要不是遇見可愛的空空多,他總是對我露出笑容,現在我大概不會站在這裡吧──將來我如果得了諾貝爾獎或奧斯卡,應該也會這麼說,只是現在先練習而已啦哈哈哈。」

小路聽到這番話,覺得自己能做校刊真是太好了。

牆面的時鐘不知道過了多久,兩公尺高的玻璃牆後突然掉下麵包。

穿皮衣那個矯捷地拿起全部麵包,「有蔥花、肉鬆和玉米,社長你要哪個?」

隨便哪個都一樣,小路雖然這麼想,但還是拿了一個說謝謝。穿睡衣那個繼續兩眼失焦,茫然望著前方。穿皮衣和睡衣的人都被帶出去之後,周圍的玻璃突然暗下。麥克風傳出:

「路熙法同學在嗎?」

「我就是。」

「既然你這麼聰明,應該知道我要說什麼。」

「抱歉,完全不知道。」

「那就在這裡好好反省吧。」

冷酷的聲音消失。周圍又亮了起來,小路孤伶伶地呆坐,思考自己這一年半來究竟做了什麼。上課打瞌睡?走樓梯不小心看見前面同學的內褲?襯衫少扣扣子?實在想不出來啊!手抓緊襯衫,頭頂玻璃牆,小路的腦袋一片空白。

不知道又過了多久,皮衣同學和睡衣同學都離開了。丟麵包的那個窗口掉下了幾張紙。

是最新的校刊打樣!

這是提示,也可能是證據。錯字沒抓到?還是顏色不夠飽和?那也沒辦法,四色印刷只能到這個程度,除非加碼用特別色,但那樣預算會爆──小路腦袋裡面關於印刷排版的知識都用盡了,還是想不出自己做錯什麼。

沒人跟他說話,也沒人叫他休息,小路斷斷續續做了幾個夢,夢到《空空多紀念號》犧牲無數樹木,夢到走在前往印刷廠的路上,迷失在濕冷的相思樹林。

 

 

【廢社】

 

「掛著狗牌一定很難過吧,沒關係,等一下就可以拿下來。」青少年認知發展局長帶著微笑,輕拍妙妙和順子的肩膀,讓人有了即將頒獎的錯覺。

這是聖安娜卡列妮娜學園的朝會。

學園最高統治者在台上高喊,你們學生根本沒有思考的能力,所以要聽我的、聽我的,知道不知道?我天生就是要做聖安娜的統治者啊哈哈哈!你們給我閉嘴!不准笑!統治者不顧台下一片噓聲,清了清喉嚨,繼續說──校內一律禁止討論空空多。

鴉雀無聲。大概持續了五秒鐘。

台下好奇的同學紛紛用手肘撞旁邊的人。「『空空多』是什麼?」「一種飲料吧。」「為什麼不可以討論?」「我哪知道。」──這下子,就連本來不知道空空多的人都知道了。

等統治者發表完長篇大論,下一步,就是廢除校刊社。

妙妙必須親口說出這個決定,「因為閱讀紙本的人口過少,今天就由副社長我來宣布,校刊社沒有存在的必要,現在開始廢社。」

這是救出小路的交換條件。雖然很痛苦,但也只能這樣。妙妙想著在系辦堆疊的那些校刊,成了學園長官口中的廢物,所有自己熱愛的東西,都變成垃圾。

「完蛋了,等一下就換我們。」汗珠從順子的額頭不斷滴下。

「我一個人去,你在這待著。」妙妙說。

「不行,這次絕對不行。」順子虛弱地笑了笑,「我已經失去了社長,不可以再失去妳。早知道就一起被關,不等什麼打樣了。我要跟你一起上台宣布!」

妙妙第一次這麼感激順子,那或許就是夥伴的感覺。

統治者的聲音透過廣播傳來──「現在讓我們拍手歡迎校刊社的王少少與徐順同學。」

連妙妙這名字都會唸錯,這個統治者真的沒問題嗎?

順子走在妙妙前面,手汗多得讓他幾乎握不住麥克風。「大家好,喂喂有聽到我說話嗎,呵呵。」

搞什麼,這麼悲壯的場合你笑什麼笑啊。妙妙滿肚子怨氣,不知道那笑容只是順子不知所措的防衛。

「怎麼辦,說真的,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校刊,只是社長和副社長說什麼就做什麼。也不像投稿的人那麼有文采。」

認知發展局長優雅地拿著麥克風說,「年輕人都是這樣,我以前做學生的時候也是啊,你不用難過。」

「我甚至連自己做的這期主題也不太了解,只是一心一意相信社長是對的。」

妙妙想一拳打昏順子,又不想破壞剛才的約定。

「很好,我們最鼓勵同學說出自己的感覺。」局長點點頭。

「──直到現在,我也不認為社長做錯了什麼。小路當然是對的。」

「沒錯!小路平常都會教我數學!」台下零零星星呼應。「他也幫過我做值日生!」「作業也借我抄!」「笨蛋這個不要說!」「分我吃早餐。」「別人打我也只有他敢阻止!」

「嗯。」順子的嘴角泛起微笑,「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人,我只相信小路。於是我開始想,為什麼好好的空空多被換成了宝宝多,也許有人說喝起來都一樣,管那麼多幹嘛,喝了又不會死。是的,喝了的確不會立刻死掉,但宝宝多有微量致癌因子,大家真的覺得無所謂嗎?如果這些原因不夠說服大家,我在採購部長抽屜發現了收受宝宝多回扣的證據,只要有一個同學喝宝宝多,學校就能從中得到一成的回扣。所以我要再說一次,社長是對的!」

台下不知何時拉起了布條「廢除朝會陣線」。那些人把外套纏在頭上(像印度人那樣),不斷高喊「還我空空多!」

杜斯妥也夫斯基樓降下帆布「反罷凌聯盟」,要求無罪釋放小路。

升旗臺左右各有一名學生包抄,順子不解地問:「學校有這種社團?」

「我們是地下組織。」

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司儀也脫下外套,纏在頭上說:「在此宣布解放校刊臨時小組成立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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糾察隊分成四批人馬,回防秩序維護廳四周草地。平民學生雖然佔有人多優勢,但在禁止踐踏草皮的禁令下,同樣無法接近建築物一步。雙方僵持良久,直到糾察隊換班,外套包頭的領袖大喊:「有空隙!」「要記就記我吧!七年愛班學號OOOXXX!」

所有糾察隊反射性拿出登記板。

「要記先記我!」「記我!」「先記我!」大家鼓譟嚷嚷。

解放校刊臨時小組帶頭衝向缺口,踩下草地,一瞬間所有人全湧了過來,不敢踩上草坪的糾察隊只能乾瞪眼。反應快的立刻匍匐滾動,但仍然追不上外套頭的速度。

地牢裡的同學全被放出來,接著就沒命地往外奔,把草皮踩得亂七八糟。

盡頭的玻璃屋,就是小路的所在位置。

鐵門一開,看見妙妙和順子,他抬起頭興奮地說:「我又找到了兩個錯字!」

「我以為再也見不到社長了──」

順子衝上前抱住小路。

妙妙趁著大家注意力都在他們身上,偷偷擦掉眼角的淚水。

 

 

【日出】

 

「印刷廠,就在日出的地方!」

臨時集結的少年少女,決定前往版權頁的印刷廠地址。──這就是學園史上空前絕後的遊行。本來所有參與遊行的人都要被記過,但人數遠超過糾察隊能掌握的程度,秩序維護廳便改變方針以「校外教學」之名停課,糾察隊在旁邊監督,盡力維持聖安娜在外的形象。當時校內流傳的版本則是「聖安娜青年之亂」,他們開開心心地整裝,平常不愛好好穿制服的同學也突然變得規矩。只是這群貴公子與大小姐平常在座車護送下到達學校,連東南西北都很難分清楚,更不用說在野外求生。

地圖上雖然只有短短三十多公里,但上上下下的假山頭,再加上大霧迷失的多走的路,讓他們走了三天三夜。幸好這場嘉年華有生存遊戲社在前方開路,童軍社擔任後勤補給,讓這群人即使腳磨出水泡,糧食一度陷入危機,仍然以徒步的方式到達山腰上的工廠。

只是,他們趕到的時候,校刊已經燒掉了。

沒燒完的紙片混雜著其他出版社滯銷的庫存。難以想像剛才這裡還有成千上萬的書,現在只剩下一團灰燼。

厚重的雲層又落下了雨滴。

勉強維持片狀的灰燼,如今變成一團爛泥。

其他人躲到簷下避雨,小路還在翻找任何可能留下來的痕跡。「這是初版首刷啊──」

妙妙在他身邊打起一把傘,一句話也不說,靜靜等待時間流過。

「就連FTP的檔案都刪得精光──」順子跟印刷廠確認後傳來報告。「不過我帶了備份硬碟過來,只要改完社長抓到的兩個錯字,我們就能現場看樣。」

那天的午餐沒人記得究竟吃了什麼,只知道濃濃的油墨味連洗衣機都很難洗掉。一個禮拜之後,熱騰騰的校刊再度送到各班教室。

紙類回收箱再度推滿最新校刊。

 

宝宝多全面下架,但空空多也沒能回來,校方牽連弊案的長官一一下台,這場紛爭也在沒完沒了的公聽會中落幕。學生的注意力早就移轉到即將到來的暑假,小天使與小主人的遊戲也將在期末考後的下午揭曉謎底。

校刊社又恢復了以往的清閒。這期校刊的投稿還是少得可憐,一個人要先想三個筆名。雖然聖安娜青年之亂那時有其他組織支援,但下一屆的社員招募一樣令人憂心,不知道有幾個會留下來。再過兩個月,現在的幹部就要升上九年級,校刊也將移轉到下一屆手上。

比這些更慘的,是校刊的經費被凍結。連上次的印刷費都沒付出來。

不得已,只好轉型成電子報。

這一轉型就再也沒回來過。

《空空多紀念號》就此成為最後一期校刊。

 

【尾聲】

 

二十五歲的路熙法學長向眼鏡呵氣,抽張面紙,像古代劍士那樣擦了擦本來就很乾淨的平光鏡片,重新戴了回去,並對小了整整十屆的學妹我說:

「最可怕的不是反對的力量,而是漠不關心的態度。在學校裡面,大家看起來都一樣,穿著同樣的制服、唸著同樣的書。光是寫校刊就是一件很酷的事。但畢業以後,你真的能夠不跟別人一樣,希望擁有穩定的工作和普通的家庭嗎?這個時候,你還要堅持發出自己的聲音嗎?那邊很可能沒有舞台。沒有任何人聽我們說話。曾經並肩作戰的夥伴也到了別的地方。或許我們自身也將如灰燼一般消失於人們的記憶,但地上髒污的泥土,不正是我們活過的證據嗎?」

「你太誇張了吧!」背著大型攝影機的女士進門,氣勢十足地拍打學長肩膀,「我們只是遲到,看你講得一副被拋棄的樣子。」

我想,長大如果可以變成這樣的人,那應該是件很不錯的事。

「順子不是說要來嗎?」學長問。

「他啊,在樓下幫我把菜端上來啊。」女士回答。

「讓開啊讓開!」盤子疊得比人還高,但卻怎麼也不會掉下來,這名瘦高男子就像在表演雜耍。

「對了,有個東西想交給學妹。」學長從包裡拿出一本手冊,邊角被翻得起毛破損,「這是編輯寶典。」

我翻開來,上面有各種筆跡,有的挺拔、有的娟秀,也有的圓滾滾,感覺就像跟他們本人站在一起,參與了那個充滿油墨味的時代。

小路、妙妙和順子互相打鬧,偶爾皺著眉頭談事,不時還要照應我這個不速之客,這大概就是老朋友的模樣。我想,他們在看不見彼此的時候,一定也在各自努力著吧。

我背著好像重了一點點的書包回到宿舍,望著滿天星空。心想,我才不會輸給你們呢。(完)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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