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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們只是早一點來,所以沒有被歧視,

為什麼晚一點來要被歧視?」

廣州客家爸爸╳印尼華僑媽媽

劉筱玲,1975年出生,40歲。

帶著媽媽環遊世界,踏過五大洲,並持續以每年一個國家拓展母女旅遊的據點。不過本人是在重男輕女的家庭長大,「每個姊姊結婚的理由都是逃離這個家」,她能夠走到跟媽媽和解這一步,應該付出了很大的努力。從這一家兩代女人的命運來看,她母親好不容易讀到高中,她們姊妹從來沒被做過養女,而她自己和丈夫一起決定不要小孩,或許近代的女權還是有點進展。

歷史系出身,她很早就有意識地關注家族史,結果聽了老人家的故事,發現格局超出想像,一路從光緒年間、國共內戰、排華暴動、直到文化大革命。筱玲是我訪問至今,第一個有尋根經驗的受訪者。可能是她自助旅行經驗豐富,行動力十足。而筱玲爸爸來自廣州,外公來自廣東梅縣,兩地車程大約一兩個小時,以榮民和華僑的結合來說,雙方老家算是非常近的。

家有三個姊姊、一個哥哥,總共五個孩子。她是么女,感覺是個慷慨照顧人的前輩。目前在藥品檢驗公司上班。還帶了一個前同事,作為新二代的受訪者。當天我們在燦爛時光書店二樓採訪,她先生在樓下聽講座,後來一起去緬甸街吃飯,先生是個十分健談有趣的人。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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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片來源:http://www.wwf.or.id/cara_anda_membantu/bertindak_sekarang_juga/sahabatharimau/mengenal_alam_dan_budaya_sumatera.cfm 

訪談

 

我外公外婆從廣東梅縣過去印尼,光緒年間出生,我回去看過那片地,真的是比較貧瘠。因為我外公朋友去印尼做生意,那時外公外婆已經結婚,生了幾個孩子,外公先去打拚,過了幾年把外婆和孩子接去,因為重男輕女的關係,把當時十歲的女兒(大阿姨)留在中國。據說他們從梅縣到廣州登船的地方,要搭一個禮拜多的船,才能登大船去蘇門答臘。

到了印尼做雜貨店生意,生活過得不錯,外公生了十三個孩子,但是女兒都送給印尼人,我媽媽也被送過,但印尼人都養不活才帶回來。外公去蘇門答臘南方的時候已經是荷蘭統治末期,沒多久日本人就把他們趕走。所以我媽的印象是房子很大,因為住荷蘭人留下的房子,僕人很多。後來遇到戰爭,我媽媽說印尼人會抽人頭稅,糧食配給,印尼人給華人都減半。194050年,印尼大規模排華,店鋪被燒。政府不准學華文。當時華文學校分成親國民黨、親共產黨,為了讓舅舅繼續學華文,但外公外婆怕共產黨,就帶了三個孩子到台灣,其中幾個舅舅就到中國。

他們變賣所有家產,帶金條來台灣,坐了一個月的船,所以我媽媽看到船就很煩,一直吐,但她現在很喜歡坐郵輪。一開始落腳中永和,媽媽當時18歲,去做工廠女工,她講客家話,也會說華語,但不會台語,在菜市場很難融入,她很努力學,現在比我們講得都好。因為媒妁之言認識我爸爸,因為他是公務員,收入穩定,外婆希望把女兒這賠錢貨趕快嫁出去。結婚後生了五個孩子。家裡非常窮。爸爸重朋友,拿回家的錢很少。我小時候最記得爸爸出去打牌,搭計程車回來吐得滿車都是,姊姊和媽媽要洗車。我兩歲左右,媽媽就帶著我去公立托兒所做清潔媽媽,但她只有印尼高中學歷,台灣不承認,她覺得自己是認識字,為什麼人生走到這地步。

我國中時,她印尼的兄弟姊妹來過台灣,我高中時,她跟我爸回過廣州老家。我04年第一次陪媽媽回印尼蘇門答臘,那時快30歲,參加親戚的婚禮。我想到南部去看荷蘭大屋,可是媽媽說那邊很難去,找些藉口,讓我覺得她不喜歡她成長的地方。我沒有很理解為什麼。我媽媽一直有些對印尼人偏頗的言論。跟我說「印尼沒有什麼好看,沒有什麼好回去」。我看到那邊的表姊只能做女紅,等著嫁人,沒有受到太多教育,我媽說她小時候也是這樣,只是外公特別疼她,才念到高中。回印尼的時候,她的印尼語忘了大半,還夾雜華語。但在印尼的第三代完全不會說華語,只有印尼文名字。我不覺得對或錯,因為你本來就生活在這個國家。

我爸爸那邊是個更離奇的故事,他大概是1917年出生吧,是廣州「福料」(音)人,一出生因為家窮,被賣到姓劉的人家,我爺爺做生意去南洋,在那邊過世。聽親戚說,戰爭末期我爸好像在上國中,在路上被國民黨抓走,十萬青年十萬軍,從此沒回到家。剩下一個妹妹,奶奶在鄉下家門口被雷劈死,因為村人覺得不祥,就葬在亂葬崗,兩岸開放我爸爸回去都找不到墳。妹妹變成孤兒,死在乞討的路上。

他們都在台灣經濟還沒起飛的時候來台灣。我爸三十幾歲來台灣,國民政府給他安插榮民就業輔導處的公務員。其實他參加過國共戰爭,因為他對中國地理很熟,說中國哪裡好玩,但問他戰場怎樣,他都不想講,只說屍體很多,看到同袍被殺怎樣,隨便說一說就帶過。我高中他就過世了,我出生的時候他五十歲,我媽三十六歲。我上面還有四個兄姊,大姊出生時,爸爸大概四十歲。

我爸過世後幾年,突然有個姓尤的找上門,說我爸爸是他們的弟弟,他說我爸爸知道自己是抱來的,記得自己在哪個樹下被帶走,所以去找。有一家姓尤的,爸爸媽媽的遺願是把弟弟找回來,兄弟姊妹還活著。在我爸回去認親之前,那個村有人假冒我爸去認親,但他們覺得特徵不符,後來才認定我爸。這幾年我們跟姓劉的全斷,但跟姓尤的有保持聯絡,前幾年還去大陸看過他們。

我們早期住南機場,後來因為爸爸到國民就業輔導處,就搬到劍潭的國民住宅。大概五層樓,一層住五十戶。在中山托兒所旁邊,黃色的一大棟,就是國民住宅。有當地人,也有外省人。那邊安置一些老兵,我們是配置大概十坪的小房子,後來爸爸媽媽工作存錢,在附近買了一個三十坪的老公寓。這幾年因為產權問題,我們有申請要買,但現在是未定之數。

長大以後我念輔大歷史系,大二要做功課,我發現我不可能找到祖譜,因為我家太複雜了,不知道要去找哪裡的祖譜。後來跟媽媽回大陸,去看被拋棄的大阿姨,也順便去看爸爸出生長大的地方,兩地開車要一兩個小時。爸爸媽媽的老家我都去看過了。也去找了支持共產黨的舅舅,當時歡迎海歸,沒幾年這些海歸派華僑被打為黑五類,下鄉勞改。他們在印尼念完國小才去大陸,開放以後,才從農村回到廣州。至於我那留下的阿姨,她很努力把自己賣給別人當童養媳,後來嫁給一個醫生,文革時也因為童養媳的身分,沒被下放。

我爸媽用客家話夾雜國語溝通,我覺得我爸有種華人優越,常用客家話叫我媽「猴子」,笑我媽從印尼來的,跟猴子一樣。雖然是夫妻,但我覺得有那種優越。我媽媽叫他都是連名帶姓叫三個字,沒叫過老公或什麼,我有記憶以來,因為家裡很窮,他們都在為錢爭吵。爸爸不愛拿錢回家,錢都借給朋友。有錢的時候大家都是朋友,但我爸爸生病住院,沒人來醫院看他。甚至他過世後,那些朋友叫我媽出錢辦個風光的葬禮,租遊覽車載大家來,搞得我媽火氣很大,跟他們斷絕來往。因為人在的時候不來看,人在情在,人亡情亡,我們現在跟那些同鄉會和姓劉的全斷。我媽在托兒所,一個月一兩萬不夠養一家五口。我猜我爸收入應該有三萬四萬,可是他對朋友比較依賴,對家人很沒有概念。我覺得我爸媽是結了婚以後,還是不知道怎麼當父母的一對。

因為外公外婆重男輕女,本來以為是家窮才送女兒,後來我陪媽媽回大陸,看到葉劍英博物館,他是開國有名的將軍,他們家是秀才出身,但兩個妹妹被送去當童養媳。原來家境不錯還是會把女兒送掉。我外婆在舅舅要結婚的時候,要我媽媽把金鏈拿給舅舅送舅媽。他們來台灣,媽媽要去工廠做工,但小舅舅是念書的。我媽媽也很明顯,家中四個女兒一個兒子,哥哥就比較保護,不需要負責,我媽媽覺得她有改良,至少沒有像外婆把女兒送走。我們姊妹一出社會,每個月交一萬塊給媽媽,但我哥就不用,也不用做任何家事。

媽媽會做沙嗲給我吃,在菜市場看到紅毛丹、蛇皮果也會買回來,台灣人可能不知道不敢買,我媽媽就會很開心買回來,說這是她小時候吃的。到學校跟同學聊天,同學都不知道這什麼東西。我國小就煎蝦餅吃,奇怪為什麼大家這麼大才吃。我媽蠻喜歡在家做南洋料理,還有一些奇怪的沙拉。

因為同學講台語,你是個不會講台語的小孩,同學放假可以回爺爺奶奶家,人家問你老家,你講不出來,要說老家在印尼嗎,還是在中國?小時候又有保密防諜,根本不可能講你老家在大陸。是個沒有老家的人。直到長大,才能看見爸爸媽媽來的地方。也沒有親戚長輩的存在。結婚的時候超好,沒有那麼多嘴雜。你的一切只有你自己這一輩,你的朋友,你的同學,只有你認識的人。我的認同是,我是台灣人,不是中國人,因為我在台灣這地方長大。對印尼人的認同更少。因為我媽媽不喜歡這地方,相對我也沒有什麼認同,好處是想讀那邊的史料。我其實有點驚訝,她在那邊住了十八年,但她對自己住的地方感情很淡。不像我爸爸,不管怎樣要去廣州找根。我們前兩年回去廣東,我媽也是第一次看到那裡,但覺得廣東梅縣就是她父母來的地方。大阿姨後來把外公外婆老家的土地買下來,因為她十歲被拋棄,有恨也有依戀,她給我們看買下來的古床,放在她自己房間。我媽媽和大阿姨聊彼此失去的部分。媽媽告訴阿姨,她們在印尼的生活還是不被重視,說我阿姨沒過去也好。還是可以感覺到舅舅他們兄弟之間的連結比較強,對阿姨和對舅媽不一樣。先出生的舅舅知道阿姨,但在印尼出生的舅舅完全沒見過她,後來見過兩次,只有外公有寫信給阿姨。大部分的舅舅、舅媽都過世了,表哥表姊也都六七十歲,有的也過世了,只有在中國的偶爾能用微信拜年。年紀跟我相仿的,已經是我下一輩了,雖然知道是親戚,但覺得好遠好遠了。

我爸過世前一年去尋根,也在那邊染病。一年後說染上急性肝炎,有天榮總告訴我們他膽結石要開刀,我媽說她去醫院的時候,已經在開刀,晚上的時候病危,全部兄弟姊妹去加護病房,看他一直吐血,全身水腫,打抗生素,一直撐到早上七點,二十四小時之內就bye bye了,最後才敗血症,他才6768歲。我們跟爸爸很不親,因為我爸爸只會講客家話,我們全部都聽不懂,學校推行的是國語運動,講方言要罰錢。所以我不是很喜歡跟爸爸說話,年輕人會覺得很煩欸,你講客家話我不想聽,可是我也沒有很多時間跟他相處。當他退休了,其實很寂寞,沒有什麼朋友,在家又跟子女不親。退休前喝酒打麻將,打得很晚沒拿錢回家。(笑)爸爸過世後,有人打電話到我家,問有看到收據嗎,我媽去找,找到了這些人死不認帳。我媽也算了,跟這些斷了。不知道是華僑的關係嗎,她甚至覺得這些人想看她笑話,看我們家很窮,孤兒寡母撐不了多久。我那年重考,但我也不愛念書,就靠自己學費生活費。後來媽媽負擔沒這麼大。

從那一刻,我覺得人要及時,不要看未來,現在就做一做。大學畢業後到處去玩。爸爸的事讓我看到無常,平常稱兄道弟,過世的時候沒人出現。人生不用太多人喜歡你,也不用交到太多朋友,有幾個好朋友就夠了。我對人情比較淡,只有家人最重要。功成名就不用,活得開心最重要。

因為托兒所媽媽很辛苦,要提重物,兩隻腳退化性關節炎,我們叫她趕快退休,換人工關節。華僑好像很愛出國,我媽媽也夢想要環遊世界。等到我有經濟基礎,之前只能她出她的錢,我出我的,等到我結婚之後,我家老爺支持我帶媽媽出去玩,他就資助我,出我跟我媽兩人的旅費,每年選一個國家帶她出去玩。他自己很愛旅行,他媽媽是很活潑自己會參團的長輩,他們家境很不錯,爸爸是高階公務員,媽媽是老師,退休了錢都比我賺得多那種,可以很優渥的。老爺之前是電子業,因為他爸爸前三年肝癌過世,他覺得太少時間陪家人,他就離職,轉到旅行業,做領隊帶媽媽出去玩和賺錢。我們兩個方向相同,所以才能一起往前。我們結婚八年,那時我三十二,他三十六,因為我們不要小孩,雙方都搞定了。我媽媽這邊本來很傳統,因為我哥哥姊姊都結婚了,她不缺孫子,缺一個可以陪她的女兒,我跟她說,我真的生的話,哥哥姊姊不可能帶你出去。今年我們去南非之後,她五大洲都踏過。

本來我們家很窮,我不覺得我這輩子有能力出國,應該跟大部分人一樣,就是上大學、工作、找人嫁,我爸過世後人生有點改變,我大一的時候,我媽說你們從來沒出過國實在太可憐了。我媽就帶我們,我姊、我,本來要帶我哥,我哥不去,就帶我們去夏威夷。第一次出國就去夏威夷。為什麼去我也不懂。那次我才知道出國沒有這麼難。大二開始存錢,大學畢業後我去西歐三個月,反正我不知道要做什麼,而我學歷史,就想去看這些書上說的地方。媽媽還在工作,後來我跟姊姊一起帶媽媽出國玩,我們一起去過澳洲、西班牙、葡萄牙。因為我媽媽是比較閉俗的人,要她參團不可能,加上她覺得腳痛會拖累別人,所以絕對不會一個人出門。

我聯考後放榜,去台北郵局登記工讀生,每天上班四小時還有三節獎金,登記以後,餐飲業什麼工都打,我大二上郵局才通知我去,後來一直做到大學畢業。那邊郵局姊姊會給我油飯,知道我家境不好,都沒有要我包紅包。從西歐鬼混三個月回來,十一月開始丟履歷,有個醫療器材工會在湯城,他們只想要輔大、新莊的學生,去了那邊,是個穩定的地方,存了一兩年,他們也擔心我做太久,累積退休金的事。因為工會太穩了,我不想在裡面養老,覺得第一份工作不該定下來。但那只是藉口,是我想去電視台。後來忘了去哪玩,峇里島吧。我去電視台工作做執行製作,扛帶子、剪帶子、過機器,很辛苦,真的好辛苦。做了一年覺得身體變差,日夜顛倒。走了一圈以後,有些電視人的心態我不是很適應,又決定回到正常的工作。到青創會,但薪水被壓得很低,工會的時候有三萬多,但因為電視台被壓到兩萬,青創會看我前一個工作只有兩萬,也給我兩萬多起跳,我覺得沒關係,那是我自己選的路,沒什麼好怨。工作穩定,可是跟男友分手,本來存的錢要拿來結婚,不要給對方負擔,沒想到分手,存的那筆錢要幹什麼呢,就旅行好了。想去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。脫離原來的環境。

其實我們家年輕的時候跟媽媽關係不好,重男輕女的關係,女兒有衝突,哥哥也不服她,每個姊姊結婚的理由都是逃離這個家,我不想從這個坑跳到另一個坑,因為我看到姊姊過得不開心。也想換個環境。離職後去東歐混個四個月回來。我給自己的目標是,30歲以前想走就走,我希望可以多看世界。因為常聽我媽媽說,要不是為了我們,她不會留在這邊,她想要環遊世界,我不想跟媽媽一樣,老了以後只會說我想要環遊世界、自怨自艾。從東歐回來,想要定下來,那時候認識了老爺,他覺得未來另一半不能這麼不穩定。那時候我30歲,就到現在這個藥品查驗中心。走了一圈,你比較知道自己要什麼,雖然這樣穩定無聊的工作,沒有發展性,如果是我二十歲來,我會坐不住,但30歲回來,我知道這樣的穩定是我要的,不覺得有遺憾,反而更安定。所以我不建議第一份工作,就留下來不動。走一走是對的。

我現在的規劃是把媽媽好好照顧好,她過世之前,她能走多久,我就帶她走多久。因為我希望她年輕的時候做不到,現在我有能力照顧她最優先。其他的,如果媽媽不在了,我就把自己的人生顧好。把身邊的人照顧好,不要拖累別人。我想過媽媽需要人照顧的話,可能會找可以說印尼話、她可以溝通的,至少我覺得印尼是她熟悉的地方的人。

──其他華僑媽媽也有跟印尼看護相處的經驗,但就我所知,衝突都很深……

我有跟我媽媽說過,她覺得一來她不需要人照顧,再來是她覺得印尼人只會偷拐搶騙,對他們評價非常低。我真的不懂為什麼會這樣,是不是華人的驕傲,讓你明明是那個地方長大的孩子,卻對這個國家的評價這麼低?總有好的印尼人吧?反而是我很有興趣,看到印尼人就問我媽,你要不要去跟她講講話,我媽就說她才不要!「都是印尼人!」很排斥。我看到印尼人會覺得親切,會講好吃「Enak」,學了幾句印尼文。媽媽給我的態度是她不想跟這些人接觸。

因為媽媽來自東南亞,所以看到新聞、看到移工受到不平等對待,會覺得怎麼這樣?我們只是早一點來,所以沒有被歧視,為什麼晚一點來要被歧視?講得好聽,台灣去打工遊學還不是移工?去澳洲、英國比較高尚嗎?你只是那個國家的東南亞人。你做的跟在台灣工地的移工有什麼差別?為什麼要覺得那一年是壯遊,有個很漂亮的名詞包裝它?為什麼要針對這些人貶低他們?在路上聽到新聞,小學生覺得好玩,拿BB槍打移工或遊民。這時候看到台灣人虛偽的一面。

之前很多外籍新娘還沒感覺,到虐待、剝削移工的新聞,才發現他們被不平等對待。因為外籍新娘嫁來台灣的家境比較辛苦,這畢竟是交易,能想像未來的生活會很困難。但看到來台灣工作的人,就覺得他只是來工作,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?我在國外的時候,因為外國人的身分,尤其是一個人,受到很多人的幫助,為什麼他們來我們國家要被這樣對待?出去看,才發現我們怎麼會這樣,對待路上的東南亞人,要覺得很髒?現在越來越多移工,我們家巷口倒垃圾的,大多是我和家裡幫傭、老人家,台北劍潭都這麼多了,這件事應該要重視。像前幾天開齋節,霸佔台北車站,你規劃好一個動線,其實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。為什麼北車不把這些移工當我們這邊生活的一份子?你讓他們跟當地居民衝突,這是政府的責任。

可能是這個背景,讓我關心這問題。我大學去修東南亞史,但我修得很爛,好複雜。除了語言不通,他們也被殖民和佔領。本來純粹是想了解媽媽來的地方過去的歷史。也因為這樣子,才想了解台灣史,既然這樣,我們是台灣人,我們讀到的是中國史?我們熟悉大陸的鐵路,比我們家外面的河流還多,我可以背萊陽梨什麼桃,我們竟然講不出台灣的地方特產,我們竟然不懂台灣史,見鬼了。後來大三有修台灣史,才有點概念。

我不生小孩OK,可是未來我們之後的孩子,你對台灣的認同度在哪裡?你會想找一個根,我這一代的人,一直覺得戰爭離我不遠,我的媽媽、我的爸爸都是經過戰爭的人,甚至我的表哥經過文革。既然不遠,到底對我有什麼影響?小時候有同學問我是不是印尼人,可能輪廓比較深吧,我就趕快撇清說,我不是,你怎麼會覺得我是印尼人?我是華僑。我不懂當時為什麼要撇清,其實當印尼人也沒有不好。只是社會給的標籤是,印尼人是東南亞人,東南亞就是落後,那一連串連結。現在如果有人說我是印尼人,我就OK啊就印尼人。如果我是印尼人也不該以印尼人為恥。我不知道是社會氛圍給我的印象,還是因為媽媽覺得華人比印尼人好。

我去找爸爸媽媽的根的時候,因為哥哥姊姊都沒興趣,我覺得我不做,沒有人會知道,所以我想做這一塊。因為我爸爸過世了,如果我媽媽再過世,我們就沒人知道我家從哪裡來的。最近看灣生的書,我竟然可以理解他們的感覺。沒去蘇門答臘,是因為我外公那代就從廣州過來,所以我直接追回梅縣,至少外公外婆這邊我知道了。回去時,聽他們說當時生活,但很多我也聽不懂,要表哥翻譯,沒有錄音,都是閒聊的狀態。我很懶,而且文筆不是很好,又有多少人想知道我家的故事?

 

 訪問於2015.7.26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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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悄悄話
  • 舒特棼
  • 聽一個故事代表經歷一次對方的人生,不同種族的融合和生命經驗,不應當從台灣史脈絡中缺席。對於移工的刻板印象,慚愧得無以復加,長大之後才知道自己的心態多麼不正確!尊重與理解才是融入整個世界地球村的必備條件。
  • :)

    陳又津 於 2015/08/21 15:34 回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