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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菲混血的張耀庭寫了一篇〈我是混血兒〉,敘述同學因為他的身分,就嫌他沒洗澡又髒又臭,不願意跟他同組,他在文末許下悲願:「我要更努力點,讓那些歧視過我的人跌破眼鏡!」也有人回憶五年級的時候,老師當全班的面問:「誰媽媽是外配?」即使是出於好意,這些行為都足以讓這些孩子成為霸凌的目標。新移民二代另一個極端,則是新聞報導的那些:「外語優勢年收破百萬」或「清寒子弟苦讀上台大」。

但在光譜兩極之中,那些不好也不壞的人呢?

想把這些人找出來,說難很難,因為不透過報導或基金會,幾乎不知道這些人在哪裡,而且我不是寫論文、報導,不是政策決定者,這些人憑什麼要被我打擾?

說簡單也很簡單,我一遇到人就說起這個還沒開始的計畫,結果,坐我對面的人說:「其實我就是」。兩年後,我們重看當初的文章都說,天啊這個千萬別發。畢竟那時候的自己很幼稚──但如果不發表,覺得過去和現在的自己不夠好,那可能永遠沒人願意被我訪問。

然後,又有人說,那個誰誰誰也是。一個又一個。

「你訪問的這些人,有什麼共通點嗎?」訪問結束後,文玲這樣問我。

我想了很久,想起每個遇到的人,獨自照顧九十歲老父的文玲,父母雙亡自己和七隻貓住在一起的傑克、愛恨分明的同人女素芬、一路求學順遂的我自己、投入新二代關懷據點的惦惦、在新加坡工作的平面設計師、才十七歲卻要擔心落髮的少年、一心想回緬甸工作的大學生、曾在內湖越南村長大的女孩……這些人給我的印象與其說是共通點,還不如差異度根本爆表,結果我只能給出這個答案:

「完全沒有。」

我想我應該為這個答案驕傲,本來就不該有哪些人是一樣的。雖然一開始是因為「新二代」、「東南亞」這個標籤,我才去接觸這些人,或許外界會把這些人簡單地歸類為白領、弱勢、同志、高風險家庭,但這系列訪談如果有任何有價值的地方,就是這些人完全沒有共通之處——他們不是被研究的個案,而是一個個真切生活在我們周遭的人。

「東南亞」這個標籤底下說的究竟是誰?恐怕不是地理的指稱,像我的母親是印尼華僑,而不是典型的印尼人,印尼也和馬來西亞不同,距離泰國和緬甸有不短的距離,就算我跟東南亞子女聊天,其實也沒有什麼共同話題。

那,到底是什麼讓我們連在一起?

移動──就是那個一直以來明顯又模糊的主題。不管是東南亞來的,從南部到北部,從台灣到大陸,從東方到西方,關於我們的父母,或許都有些相似又陌生的地方。要了解台灣這片土地與我們所遇到的人,不如就從自己的爸媽開始。

「可是我跟我爸媽不熟,你要不要問問看別人?」

即將大學畢業的捷甫跟我這麼說,但他就是我在找的人。

很多人因為父母年紀大了、癌症、過世、離婚或各種因素,對父母的故事並不熟悉,這正好證明了血緣不是唯一的重點,這些移民二代如果不說的話,看外表和口音,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們是哪裡來的,我們也不想主動提起,因為講了也沒有什麼好處,也擔心根本沒人要聽,但即使是那樣,藉著這次訪談,還是有些話不得不說。

最後,我和受訪者再三確認文稿和細節,結果本來要用化名的受訪者告訴我:

「我想用本名發表。」

揉揉眼睛,確定自己沒看錯。

其實我難以想像,這句話背後需要多大的信任與勇氣?就像神隱少女把自己的名字拿回來,並且和我一起親上火線。

接下來,我寫的將不只是故事,也是現實的人生,希望這些故事可以給我們這一代,或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的孩子們一點點幫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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