颱風過後,在地上看到一張吹落的佈告,「請勿餵食野貓,貓糞會傳染腦膜炎及造成死產」,字體端正,還畫了貓的插圖。附近的公寓鐵門,也多少有貼「隨手關門,避免野貓便溺」。所以我敢摸貓的時候,已經二十歲了。其實便溺傳染病的問題,狗也不少,甚至玩沙玩土,也都有昆蟲和微生物,不知道貓為什麼特別被拿出來說嘴。

有次遇到愛心阿姨在巷內餵貓,她每天晚上九點固定帶著乾飼料出來,站在第一線,聽人當面嫌棄她說餵貓不好,她就偷偷躲起來餵,把飼料放在原處,但附近也有流浪狗,狗們也會搶食飼料,不只如此,還有幼貓走避不及,被幾隻狗咬死了。對人類來說,貓的存在可能有些不便,但對貓來說,卻是生死交關的差別。從那以後,她又重新站出來。
路邊的自由貓,各有各的生活方式,但看到親人的貓,就替他們擔心,這麼容易放下警戒,萬一被貓或有心人士虐待怎麼辦?看著咖啡虎斑貓吞掉一整罐超商貓罐頭,還捨不得離開,我又去買了第二罐,這次還帶了外出提籠回來,從貓腋下整個托起來的過程意外順利,連掙扎都沒有。這隻在郵局門口巧遇的貓,就成了我養的一家之貓主。

養了貓,要定時起床,定時吃飯,保持健康,要有穩定收入。有貓在,不遠遊,不然送她住貓旅館像生離死別,我每次在飛機起落的時候,都在想我這一生還有沒有什麼遺憾。比起求學、就業、旅行,隨時都可以喊停,但養貓是個十年二十年為度的計畫。後來雖然在路上也遇到幾隻親人貓,我卻沒有勇氣抱起來,畢竟把貓抱起來,就是一輩子的事。

但要給貓吃什麼,我傷透了腦筋。動物醫院放著A牌飼料,量販店和超市則擺著B牌飼料,記得路邊的貓碗擺剩飯剩菜,最近網路則在流行濕食、生肉。人類自己吃微波餐盒覺得沒什麼關係,填飽肚子就好,有朋友還特地去上烹飪教室,明明是連下碗麵都懶的人,如今為了貓主子洗手作羹湯。到底誰說的才對?要好吃,還是要健康?但逛夜市遇到自由貓,暫且往地上丟兩塊鹹酥雞,看著貓嘴大張吃香喝辣,好像也不枉此生。

克羅埃西亞古城的貓,在人們還沒起床的上午,就躺在幾百年歷史的石板路上曬太陽,享受地中海的陽光。或在猶太教堂柵欄內的空地,跟幾隻貓朋友,伸長懶么發呆。到了伊斯坦堡,在藍色清真寺廣場前乞討的貓,讓人覺得慘,身上應該華麗蓬鬆的長毛,結塊寒磣像抹布一樣,好像餓了很久。遊客和閒人盡量當作沒看到,好不容易一對情侶叉出一塊零食,扔給那隻苦候多時的長毛貓,貓並未狼吞虎嚥,反而露出連移動和咀嚼都很吃力的樣子。這時,後方一隻大貓走來,長毛貓識趣離開,緩步再往前討食。

到底是怎樣困頓的環境,讓貓這種獨立的動物,發展出這種弱肉強食的社會關係?

聖索菲亞大教堂過去是教堂,後來變成清真寺,現在則是博物館,裡面隨處可見虎斑貓。尤其是晚上開放的時候,這些貓輕易地進入禁止區域,在過去君王加冕的地方坐著,面對觀光客的遠道朝聖。其中一隻貓,回頭望著空蕩蕩的王座,許久不曾移動,不知道那貓到底看見了什麼?

遇到颱風、寒流、火災甚至是核電廠爆炸,這些貓該躲去哪裡好呢?

過年的時候,人們返鄉團圓,我家巷口的餐廳放假,定時前來的貓群不知道,日子還是要過,仍安靜地立在拉下的鐵門前。我看到了,就用紙盒裝些飼料,蹲下放好,發現車底早就有空了的貓罐頭。看來,也有人跟我一樣,替這些貓辦起了年菜。

其實這些自由貓各有職責,那隻剪耳的白貓,是捉老鼠聖手,深得附近攤販喜愛,每天就像個哲學家一樣,盯著路邊洞口。單眼黑貓跟瞇咕很有話聊,有時到我家後院吃草,一陣子不見蹤影,有天我們在前往公園的路上碰到,原來他到別條街生活,有個把騎樓讓給眾貓的伯伯,笑呵呵說,這些貓有很多乾媽迷妹。有玳瑁貓跟主人一起上街頭工作,本來習慣流浪的人不得不打起精神,想辦法租個房子,積蓄貓的醫藥費。為了貓,告訴自己,從今天起,我要做一個幸福的人,餵貓,鏟便,整理房間。貓與人,有的一生順遂不知疾苦,也有的經歷風吹雨打。
萍水相逢的貓們,運氣好的話,會被「貓中途」帶回家驅蚤治療,再尋覓好人家認養。貓中途會慎重地問你年齡、問經濟能力、甚至房子是租是買,是否考慮過出遊、寒暑假、畢業、搬家、留學、當兵、分手、結婚、懷孕、換工作、失業、回鄉,讓這隻貓如同人生走馬燈,在他每個可能被放棄的關頭,考驗著你是否能夠一生不離不棄。最後,認養人若是通過了這比相親還嚴格的身家調查,才能把貓接回家侍奉。

有時,比起貓,人類的生命先到了盡頭。有位送養人是癌末婆婆,人消瘦了,貓卻是肥美碩大。千里相送終須一別,她希望這些貓在她身後還有人照顧,別被送進收容所,那裡雖名為收容,但超過十二天就要面臨安樂死,而且在擁擠髒亂的環境,很難不染病。換成是人,哪怕是自己亂糟糟的家,也比被丟到骯髒的養老院好吧。婆婆為這群貓所選擇的,不是死相別,卻是生別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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