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家日本料理店,夾在當舖和修車廠中間,騎樓下都是候位人潮,穿著灰色T恤的平頭男子笑容可掬,請客人別站在他人店面,那懇求,必然藏著鄰居的怨懟與眼紅。但可以開在黃金地段,誰要跟當鋪和修車廠爭地?討生活是沒辦法的事。

入內以後,客人的椅子要推進去一點,生客全被提醒一遍──在這種地方開店,靠的大概就是這種低聲下氣的堅持吧。做吃的、做服務業,很難有尊嚴。客人問可以訂位嗎?男子又是笑容可掬,眼角的魚尾紋都游出來了。

難怪我媽千交代萬交代,絕對不要學做菜,不然沒完沒了。出去吃,吃的是俐落爽快,在家吃,媽媽的瓦斯爐火隨時保持滾燙,菜一上桌,必要拋下萬難吃飯,菜涼了就不是那道菜了。嫁出去,聽得懂閩南語也當作不懂,微笑點頭,洗碗就算有交代了。

睡午覺的時候,被媽媽挖起來吃蔬菜餅,不然又要涼了。我知道一定是阿基師教的。口感像海鮮煎餅,可以拿出去賣了。做完這項評語,我的任務完成,媽媽沒有要把畢生絕活傳授給我的意思,她的想法是,如果要失傳,就讓它失傳吧。

直到我做出版社編輯,以為自己要做文學書,第一本書卻遇到飲食巨擘哈洛德馬基,看見光譜另一端,才發現我媽是梅納反應的高手,否則松鼠魚不可能炸得恰到好處。

然而做菜這條路太苦了,她沒讀過馬基的書,但是大半生換來的經驗,足夠讓她做出結論:不值得。

做什麼事都好,就是別做菜。

 

「小說很難寫嗎?」

聽到這個問題,我第一時間的反應是,不要寫小說。

忘了是哪裡讀到的,年長的小說家說,不要像我,雖然我也有過好時光,寫出了不錯的作品──想我自己選擇這條路,原因只是,不管你選擇哪條路,都不會更慘了,既然沒什麼好失去的,反正軍公教也完蛋了(雖然我也沒去考),一起滅頂的感覺意外地好。既然要完蛋,至少選個喜歡的一起。

那就寫小說吧。

這個星期六,在寫作這條路最初的戰友N君,舉辦了第一場新書分享會。第一次,我這麼安心地坐在聽眾席,而且遲到也沒關係,坐在最後一排就好了。會中,另一個作者問,關於這篇小說的情感──戰友說,他一直不懂美國電影,爸爸沒參加學校運動會,這麼屁大的事有什麼好寫?N君哽咽了,還是繼續說,沒讓眼淚流下來,因為他太生氣了,又要把話說完。

我知道,因為我們從來沒有,也確定不會有這種經驗了。

但新書分享會這一天,N君的太太、母親、哥哥、大阿姨都來了。我想,這傢伙要是當了爸爸,一定會排出萬難去參加這屁大的運動會吧。我們的媽媽,聽著台上的人講著自己完全不懂的東西,在那個自己完全不懂的世界,孩子看起來比自己更好。

不要寫小說、不要做編輯、不要學做菜──除非是你自己選的。那些說不要的人,其實並不後悔,因為他們都沒放棄,至少是還沒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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