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巷口便當店的老闆娘每天清早殺魚,多餘的內臟就丟給街貓,一貓一片塑膠袋,就像專屬的餐墊。全盛時期,門口有十來隻貓,盤據在地上和機車座椅,吃飽就往鐵皮圍起來的地方散步吃草曬太陽,鐵皮縫隙只有貓過得去,是貓專屬的通道。

白毛灰虎斑尾貓,不太來貓道,幾乎都待在大街,趴在檳榔小貨車上面的頂棚,沒事低頭看著路面水溝的洞,像在思考哲學命題,偶然看見她嘴邊有老鼠頭和鮮血,才知道她是打獵的哲學家,活了至少十年。

灰虎斑貓穿著白色長襪,身形永遠是少女,警覺心重,這樣的小花,生了一窩又一窩的孩子。有一回,她放了一窩在便當店雜物架,幾天沒回來,孩子餓得要命,附近的愛貓夫妻帶回頂樓,我上網送養。沒多久,小花又生了一窩,這次沒人知道在哪,只看到幾隻小貓跟在她後面等著吃早餐。

這些貓不管牠們也會長大,後來漸漸少了。

鐵皮後方蓋起大樓,工地還沒圍起,這些貓在鋼筋水泥包來去自如,後來房子蓋好,貓群已經到外地討生活。

黑鼻是小花的孩子,有著幾乎一樣的白底灰虎斑紋,但左肩的虎斑是一顆斜愛心形,小花的愛心長在右邊。鼻頭一樣都是黑的,小男生便命名為黑鼻。

三條街外的公園,有人定時餵貓,還在自家門口騎樓搭了幾個紙箱和毛巾,碗裡隨時有滿滿的飼料。重逢的時候,黑鼻變成一隻健壯的公貓,可見營養充足,但左耳也被截去一角,大約也是結紮後中年發福。聽說剪耳貓容易被欺負,他的鼻頭眼睛常常看見傷痕。

看到貓群有人伺候,又有朋友陪伴曬太陽,大概沒有比這更好的生活了。

後來,公園的騎樓收了。沒人在那邊閒聊和救援,貓群也散了,黑鼻回到這條貓道,沿著新建的圍牆散步,剛開始,我們會招呼幾句,放點飼料,黑鼻有時吃,有時不吃,他吃得很慢,也許是年紀大了牙齒痛,畢竟他的年紀比後面的建案還老,少說四五歲,後來帶了一隻瘦弱的小白貓來,黑鼻不急著吃,全讓給小白貓。

現在黑鼻看到人,會從廚房的窗口叫人,一溜煙從圍牆跳下來,等在他的老地方,那裏有他專用的碗和水盆,就像我們養的貓一樣。有時寒流、綿雨、颱風、爆熱,幾天不見他的蹤影,就擔心他還好嗎,會不會出了什麼意外?

黑鼻不在的時候,才知道這樣日常的光景隨時會消失,但是他回來的時候,喵的一聲,又好像什麼事都沒有,只是出外遲了一點回來。

黑鼻不用像媽媽一樣這麼苦,對誰都要有戒心。但也因為有高度戒心,小花才能帶大一個又一個孩子。

貓的時代變遷得很快,黑鼻依靠陌生人的善意,到處找吃的,適應環境,一直活到現在,但我們很清楚,他的家族將會在他這一代結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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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女忽必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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