友人G 前陣子打開抽屜,名片只剩半盒,心想用完之前一定能找到新工作,但現在年底了,名片夾只剩十八張,根本不夠應付這個月的活動,這時換工作怕領不到年終獎金,就認命申請兩盒吧。

「怎麼不多申請一點?」主管問,但G才不想留這麼久,回答夠用就好,誰知道這份工作能做多久。

我自己設計的名片什麼頭銜都沒有,「專職寫作」也沒有,只載明手機、電郵、地址、網站。快發完的時候,忽然接到工作,心想主管都不怕了那我怕什麼,反正本來就沒有年終三節獎金勞健保,進公司也沒什麼好損失。第一天進公司,大家連Win10該怎麼用都不知道,花了一整天才完成設定。

「你很久沒進辦公室了吧?」旁邊同事問。「三年沒進超緊張!」我答。

「我也是,十三年沒進過辦公室了。」「我十年了。」同事紛紛回應。

在前輩面前談何久遠,我根本是自由寫作界的幼幼班。

後來跟編輯F交換名片,其實我們早就認識,曾一起搭飛機參訪,但不知道是工作需要還是機會難得,他講起最近策劃的專題神采奕奕,比我們同行的整個旅程還多,之前雖然住在同一間旅館,吃同一桌飯,但幾乎沒有講上任何話。原來他還蠻能講的。他最近換了工作單位。我說:「是全新的名片耶。」他笑答:「這工作不知道能做多久,想做的題目就趕快做。」原來這種自暴自棄的名片,其實很普遍嘛。

我想寫的很多,但敢厚臉皮去調查的動力很少,現在有了「工作不得已」的覺悟,又有人支付差旅費,難得有這種小便宜可撿,那就不客氣了。上班族的幸福取決於這些貪小便宜,倒不是團購光棍節特價商品、把公司文具帶回家、食宿報帳這種明顯的地方,反而是透過發問、製作專題這些手段,證明自己的存在感。但現在這樣,我就不能說自己專職寫作了吧?雖然幹的還是寫字活兒。其實我先前的補助款也領得戰戰兢兢,分三期付款。寫到一半,規定寄給評委審查,但三個月過去了,期中款和意見都還沒來。是寫得不好?還是難以卒讀?剩下的一半更難,萬一無法寫得像企劃書那麼好怎麼辦?資深編輯說:你怕什麼?你該問的是評委有在寫嗎?上次寫小說是什麼時候?你們有資格審我嗎?我才是現役作家!

──這樣發言真的可以嗎?但大澤在昌也說過,作家不寫以後,不是成為前作家,而是變成「普通人」,完全喪失作家的身分。編輯這番鼓勵,夠我把這個故事寫完了。補助是故事必須被完成的理由,就像正職有明確的期限和要求,不管做得好不好,原則上都能拿到薪水。

「我為什麼要寫這個?」

回答若是「工作需要」、「主管交代」、「為了年終」,那都是便宜的應付話術,領的報酬沒多少,但足以停止質疑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件事,做得是不是不夠?但有時候,做著做著就忘了,然後到了年終,覺得這些事做起來也不壞,不如再申請兩盒名片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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