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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常常顧慮兒女工作很忙,心中有疑問也想等到孩子們有空再教,反正這一生已經花了很多時間等待,也或許是不習慣擔任發問的角色。幸好我媽去唸了國中補校,老師替我教會媽媽用滑鼠,而重返學校的老學生就像所有學生一樣,在課堂上努力玩連環新接龍。我在電腦網頁和桌面各處設下捷徑,不知道的人八成以為我一天到晚玩遊戲。直到平板電腦、智慧型手機普及,計程車司機和早起運動的鄰居動不動點開螢幕說「這是我女兒」、「這是我孫子」,儼然是科技產品最佳代言人,我趁機問媽媽要不要學拍照,雖然家中沒嬰兒,但撿來的虎斑貓也夠可愛了吧。她還是回以「我又不像他們那麼厲害」,始終沒踏入螢幕的世界。

我想,該是掃描舊照片了。

從暗無天日的防潮箱挖出舊相本,一張張相片從塑膠紙下抽出,捲起的底片對準檯燈展開,貓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影中人的臉上,媽媽有些好奇又怕打擾我似地走進房間東張西望,晾著雙手看著掃描機發出強光,她有了機會檢閱這些記憶,一個個畫面閃動浮現,黑白底片逐漸還原為每年慶祝的生日蛋糕、彩色蠟燭,小孩子一下子就長大了。倒是我國中、高中、大學時代的照片很少,那時我的同學少年少女不喜歡被拍,覺得臉上的青春痘很惱人、制服裙很彆扭、瀏海裂開等等,攝影集和雜誌的風格更是學不來,自己又不是什麼明星──或許就是在那段時期,我們學會了害怕失敗。

我媽留下的照片更少,只有二十多歲和朋友出遊的畫面,她的童年從來沒拍過照。或許是把我的童年當作她的,小時候每次出門她一定帶著傻瓜相機,盡量把底片拍完,拍不完只好帶回家,拍拍小孩在家跟著八點檔主題曲舞,結果反而成了最珍貴的照片,因為搭遊覽車去哪些景點我一點印象也沒有,同車的叔叔阿姨玩伴也沒再見過,那麼努力出去玩,似乎只是為了讓拍照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。不過,就像我消失的學生時代一樣,相本幾乎不見我媽三十到六十歲這段時光。那時候的她大概是拿著相機,忙著消耗每一張底片,忙著送去沖印,忙著拿回來以後一張張塞進相本,忙著和生活搏鬥。這樣靜止的時光,已經是最後的餘裕。這幾年,她去補校唸書,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年輕老師習慣性地替同學拍照,我看見她戴著老花眼鏡站在台上練演講,照片毫不留情沖出她的白髮和皺紋,這才發現媽媽真的老了。

成年後我學著上網搜尋一切,對於到菜市場走逛還要殺價的勞動興趣缺缺。一晃眼,我媽已經很久沒買衣服了,直到參加侄輩的婚禮,才知道身材發胖穿不下標準的禮服。婚禮也是個麻煩事,男女主角本身要決定很多不重要的事,像是婚紗、相本款式等等,這種消費行為最後演變成真愛的試驗。說真的,業者總說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事,但反過來說既然(運氣好的話)只辦一次,有個交代就好了嘛,又不是天天要吃的便當或要用的水龍頭。婚紗不美,可以再拍;水龍頭關不緊,每次洗完手都要惱怒--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。話說回來,親戚雖是配角,也得加入這麻煩的陣仗以示尊重,於是不實用、不便宜、不保暖的禮服登場了。平常不會化妝的媽媽,只能枯坐等待新娘秘書的空檔。這不正是自拍的好時機?單純以打發時間的角度來看,也是很好的活動。數位相機不用底片,按下快門一點也不貴,還有倒數功能和自拍桿(注意別揮到別人),螢幕等於觀景窗,不會再發生手指擋住的意外,立刻就能看見自己的模樣,拿相機的人終於不必再缺席了。無需擔心自己不是攝影師、不是模特兒,即使只是個平凡的人,也能捕捉永恆的時刻。

拜新人的婚紗所賜,我們拿到了攝影折價券,見識到攝影棚、大相本、周邊產品,手機裡面也有免費的雜誌封面效果APP,讓人覺得自己身在世界的中心,每個人都是公主和王子,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。即使這樣的一天很短暫,至少學到了壓腳板抬下巴。不用說,這次拍照完又拿到了折價券,明年還能再拍,成了折價券的無限迴圈。朋友看了成品之後說,這跟你高中拍的沙龍照差不多嘛。說得也是,畢竟化妝就那幾招,禮服終究是禮服。十七歲的自己總擔心最好的時光要過去,就像席慕蓉的詩:「如何讓你遇見我/在我最美麗的時刻」。結果發現十七歲才不是什麼最好的時光,再問我一次,我絕對不回去那個睡不飽、背沒用單字的時代了。現在的我,隨時可以把相機拿過來,自由地笑,自由地扮鬼臉,可以記錄生活,可以從容地老去,連鏡頭也扭轉過來,看見自己的每一個角度。不厲害、不專業、不漂亮也無所謂,反正什麼都值得試試看,即使已經不再年輕也一樣,現在我們要做的,不止是頂住遺忘,還有把握當下。

或許提筆寫日記根本沒這閑情逸致,但在家中拍下自己每天的樣子,可以讓人更有精神。我們每天總會花個十分鐘,在固定的那面牆前,穿戴整齊,按下倒數快門,最後上傳到搭配網站。有心的話還可以加上濾鏡效果、美顏模式、灑花貼圖。某天發現一則日文留言,雖然根本看不懂但幸好能藉由網路翻譯,多少知道關鍵字「喜歡」「好看」「感謝」。拍完照什麼時候洗出來成了另一個問題,萬裡選一不再是個修辭,變成訊號的檔案不佔實體空間,所以更容易被遺忘在黑暗的宇宙。但這一切還是等大掃除結束之後再來煩惱,不然下次按下快門,還要為那些雜物改圖就不太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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