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了那阿姨何時開始睡公園的,她跟我媽一起讀補校,班級大多是新住民,另外幾個只會說閩南語,彌補失學的遺憾,她就是少數的台灣人。班上不時有人跟旅行團出去玩,有人抱孫子,這個阿姨補校畢業之後,拿了一大筆勞保退休金開了小吃店。兩個女兒來,兒子帶媳婦來,孫子來,全家團圓吃飯兼探親。我媽作為同學,也作為前餐廳歐巴桑去捧場,開店是許多女人的夢想,她六十歲的時候做到了。

小吃店怎麼開?租了鐵皮屋,地段好,趁產權不明進駐,月租只要八千。請一個廚師,月薪四萬,下午兩點一過就休息,九點準時離開,阿姨前場招待客人,後台加班做洗碗工,被請的廚師反而像老闆。阿姨不是體貼員工,而是根本不諳廚藝,卻開了小吃店。

阿姨喜歡貓,來我家總要呼喚瞇咕,甚至加洗放大照片。家貓升格為店貓,媽媽更常去聊天了,另一方面也看小吃店生意起落,但我還來不及看見照片,小吃店因人檢舉歇業。鐵皮屋夷為平地,半年後變成速食店停車場。她低價拋售廚房器具,過了幾個月,住的房子也付不出租金,終於,她開始睡公園,幸好只睡了幾天,就找到阿伯合租雅房,月租三千,但清晨六點要出門,晚上十二點前不准回去。有時找到宮廟清掃工作,但她更常待在公園,身邊曾甜言蜜語的兒孫散了,只剩三十多歲的小女兒,以前坐在店裡美美的,在公園發呆很少搭話,這才知道是重度憂鬱,做不了別的工作,只能跟媽媽。

夏天還好,大家在公園待著吹涼風,附近有閱覽室裝水上廁所,冬天了,阿姨還在公園,帶著一包家當坐著,不能走太遠。她說她戶籍在金門,老人年金比三重還多,似乎對未來充滿希望。但距離六十五歲還好久,這麼多個冬天,真能捱下去嗎?她希望日子過得快一點,趕快變老,領取微薄生活費。

以前阿姨晚上去上學總是吃麵包,說她忙得只有這點空檔,回頭想,那時候可能就沒錢吃便當了,最近更是只喝水。忘了何時開始,媽媽不再邀她來家裡,因為阿姨一定要帶女兒同行,「疑被害人熟人所為」之類社會新聞忽然閃進腦海,本來不熟的朋友,也在此時拾起戒心,雖然壞人不分親疏,但從租屋跌進露宿深淵的變化太大,退休金一次賠完的教訓太痛,看她開店,看她露宿,好像隨時會發生在自己身上,漸漸地,同學之間不再那麼親近。

沒機會天天洗澡,阿姨堅持去美髮店洗頭,一週洗一次頭,維持頭髮卷度,這種小奢侈跟她幾十年了,雖然現在不如意,她至少當過老闆。阿姨說,以前做小吃店,說話要討人歡心。我終於拼湊出來,她做過的小吃店,可能不是現在她開的這種,而是別人稱為摸摸茶的。難怪她開店時意氣風發,被廚師欺負也沒有怨言,儘管拙於刷洗客人吃過的髒碗盤,臉上還是笑的,因為在那麼短暫的時刻,全家曾有過那麼大的團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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