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明明你是爸爸,為什麼這種生死大事要我決定?」

 

湖南榮民爸爸印尼華僑媽媽

馬文玲,1982年出生,32歲。

 

馬文玲從出生、求學到工作不出台北市的範圍。目前跟九十歲的父親同住。生活大多以父親為中心。訪問時間是老人在醫院洗腎的空檔,據她表示,這天的談話,可能比她過去一個月說的總和還多。

筆者去拜訪她的路上,走出捷運象山站,舉目所及都是豪宅社區。終於碰到第一個紅綠燈,看到熟悉的四層樓公寓,但那裏除了一樓店家之外,幾乎人去樓空,掛滿租售的牌子。馬文玲說,以前那片豪宅也都是這樣的房子,改建之後就成了大樓。她家也是談「都更」,談了十幾年。

因為背景相似的關係,很多事不需要解釋就能夠打開話題,即使是照顧家人很辛苦的那一面,馬文玲也坦承相告。與其說是移民問題,我們這一代更直接面對的是高齡化的狀況,於是自然地交換老人醫療、墓地、遺產相關訊息。雖然是第一次見面,但臨別前馬文玲對筆者說: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說。」是一個非常溫暖、照顧別人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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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

我們老家姓司馬,可是我爸爸前幾代兩兄弟吵架分家,一人拿一個姓。那時候也不用辦什麼戶政事務所,這樣就延續下來。老家在湖南,那邊的人講著聽不懂的湖南話,鼻音很重,很多ㄦ的音,又不是北京話那種,好像濃濃的一團ㄍㄡˊ在一起。我爸會切換國語和湖南話雙聲道,但切不過去,如果外人跟他聊,根本不知道他在講什麼。我們家找了一個外籍看護,也是印尼的,她第一次來國語講不好,就跟我爸學,我爸又愛教她,教出來的音完全是亂掉的,我晚上還要幫她正音。

我一兩歲住在眷村的宿舍。我爸的朋友就在現在的社區買了房子,然後一個拉一個。他的官是最下面的,永遠升不上去,他人也是有點憨厚憨厚的,不會去跟人家爭位,如果有人要搶,他一定是搶輸的那一個。不過每年有個終身俸拿也OK啦。我求學的路很順遂。我爸隨便我,但我媽因為是老師,所以很care我的成績,到我小學還會每天放學拿著功課坐兩個小時,像家教教小學生一樣,到國中才讓我自己讀。我印象很深的是有一次我外婆從印尼來找我媽,那時候我媽招待她沒空管我,那一次我考試成績比較不好,我媽就講這件事情講到我大學還在講。國小讀到大學畢業,之後找工作也順。後來到了很台灣化的公司,大家講話用臺語講,開會會自動變成台語腔,那時候我聽不懂,覺得不知道你們在幹嘛,很孤立,才覺得語言不通是個很大的問題,聽得懂,但也沒有動力想去學。

 

我手腕上有一圈刺青,是我媽癌症的時候去刺的,想說紀念她。她那時候癌症發現到過世才一年,末期也不能開刀,那時候我爸也是第一次碰到這種狀況,不知道怎麼處理,包括要不要治療,在什麼狀況下要不要讓我媽打嗎啡,就是我去決定。所以那陣子我跟我爸處不好,明明你是爸爸,為什麼這種生死大事要我決定?到這兩三年,他腦袋越來越不行,才慢慢感覺他可能很痛苦,沒辦法決定,那時候我二十六歲,工作才第二年,不曉得老人家有苦衷。我當下就留職停薪。但一年後想說很久沒做,他們也找了一個人頂位置,我也不好意思說要回去。媽媽也過世了,就覺得海闊天空,還是辭掉重新再來吧。

一兩年後,我爸就生病了。他腎一直不好,但大概三四年前才需要洗腎。民國五十幾年的時候,好像長腎結石吧,空軍醫院誤診,以為是腫瘤要割掉,割下來才發現是石頭,所以他就少一個腎。可是能撐到八十五六歲才壞掉,也是蠻久的。要開始洗腎之後,變成兩天要跑一次醫院。那時候在上班,沒辦法才想說要找一個看護,找也是很不順,第一個來的很兇,因為她之前做了九年,比較老油條,對我爸比較命令式地做這個做那個,可是我爸是老灰仔獅子座,無法被指揮,處不好就換一個,可是換一個要等時間,所以再找一個台籍阿姨幫忙。

印尼的看護一個月全部加稅、政府的額外什麼總共是兩萬二,這還是勉強可以負擔的。台灣的阿姨有人報價是七八萬,一天兩千塊,比我還多。

我每天朝九晚五上班,下班跟我爸吃飯,他八九點睡著,我再出門跟女朋友聚一下,十二點就要回家,因為我爸三四點醒來。他目前生活可以自理,只是很慢,爬個樓梯要五分鐘、十分鐘。看護很有耐心,二十八歲女性要她跟著老人的步調是很困難的。請了外勞之後家裡很乾淨。家裡跑過一個,她長得很漂亮,會先消毒說我是不會跑的,結果不到三個月就跑。跑了之後,醫院其他家屬跟我說,常常有男朋友來醫院找她,出去半個小時一個小時沒有回來。跑了半年,被移民署抓到,在雲林某個小鄉村當果農。他們不管是第一個被辭退,或是第二個跑的,他們在回印尼之前,都會打電話給我爸,說爺爺我要走了,謝謝照顧。我覺得這點蠻有人味的。照正式程序找人來要兩三個月,空窗期如果要上班就很困難。他們綁約至少兩年。我們到醫院申請核可文件,仲介會幫你把表格填完,中間還要挑選,有履歷表在哪裡做,家裡背景,兄弟姊妹。現在的這個還可以skype先面試,那邊很有趣,可以請他先翻同事,看體格O不OK。非法外勞的管道則是家屬之間互相傳。我們家的外勞跑了怎麼辦,他們就遞出電話,說打給仲介。我發現在這五年之中,外勞生活是有改善的,因為當初真的是窮苦人家來台灣,這一兩年幾乎都是家裡有了房子,想來賺第二個房子,或是讓生活過得更舒服。來的成分不太一樣。來我們家工作的大概二十八九歲,有個兒子六歲。希望留些錢給小孩讀書。老公在家裡種田,帶兒子。她是第一次來台灣,某個表姊在台灣做,覺得來台灣有個照應。聽說香港的錢是比較多。她這批做完,想回去生第二個。好像蠻多這樣的,來這裡三年,回去生孩子,一兩年又再過來。

 

我爸媽相處的話,老夫老妻不太聊天,所以我從小就覺得家裡好安靜,可是這個狀況也是等我阿姨從印尼來玩才發現,她說你家怎麼那麼安靜。因為我阿姨家的人話停不下來,才發現兩邊不太一樣。我媽跟阿姨講話的時候就很吵鬧。我媽也獅子座。所以他們跟自己熟悉的朋友或姊妹是很能聊天的吧,我爸跟他的姊妹聊天也是一個小時的電話,到現在都還是。那個姊妹是他來台灣才相認的乾姐、乾妹,算有在聯絡的半個家人。

我爸五十七歲生我,以前在航空公司當內勤,因為空軍下來,他就飛到印尼去買什麼組件。他的同事交了一個女朋友,說你宅在家中也不是辦法,我帶你去四處玩。他就帶著我爸去那個女朋友的公司,那女朋友是個管家,就帶到那個管家工作的家裡,我媽在那個家庭當中文家庭老師,教她表妹的小孩。我爸媽就認識了。中間當筆友當了兩三年吧。我爸就想要把她娶回來,就跟我媽說你要不要來台灣看一看,如果覺得好就嫁過來。那時候我爸五十五吧,我媽也四十歲。我媽四十歲生我,高齡產婦,剖腹生出來的。我媽在我之前有懷一個,可是流產流掉了。隔了一年才懷上我。生了我以後,可能她帶我也沒體力,沒再生第二個。小時候我爸媽來接我,同學就會問我那是你爺爺奶奶喔,就不知道怎麼回,心裡會覺得有點自卑吧,覺得我爸年紀這麼大不好。大學畢業以後才不覺得怎麼樣,開始介紹自己家裡,不然我高中以前同學都不知道我爸媽是這種背景。

 

我爸在三八年撤退之前,先來台灣玩,他是鄉下農村的那種大兒子,生在好野人家,年輕想要到處走到處看。民國三十六七年來台灣旅遊,他也有親戚在這邊,結果一來就發現三十八年撤退,只能來不能回去,他就留下來。他當初是坐船來,中間沿路到雲南等等,有行程一直玩。他在台灣有親戚,是我大媽的姊姊,他在大陸已經先娶了一個老婆,老婆的姊姊跟姊夫在台灣,他就來找他們,經濟上也是會照顧一下。後來他的朋友介紹說你要不要去軍隊,我爸才去空軍,可是我爸又不是可以跳傘去打仗的兵,他做文書。不過他有空軍那種長得很帥的臉。他們跟原生家庭都還有聯絡,我媽生病的那一年,印尼的阿姨也來照顧兩三個月,不然就我一個人顧覺得蠻吃力的,到最後我都覺得,這樣講有點不對,可以體會那種久病床前無孝子的感覺,太累了。

我爸不知道大媽的狀況,單身到五十幾歲,想說我大媽可能沒嫁人,到後來因為他在印尼跟我媽認識,就託我媽寫信到大陸,那時候台灣大陸不能通信,我爸就讓我媽寫信問老家說,那個家怎麼樣了。那時候大媽已經改嫁了,很早以前就改嫁,我爸才放下心,跟我媽談戀愛。我爸沒有瞞她太多,如果有什麼隱瞞的,我爸有謊報年齡說差十歲,其實他們差十七歲。

 

我外公外婆有九個小孩,我媽是老三,我外公是華文學校的校長,我媽的中文也是能教書的程度。我舅舅是賣首飾、髮夾做生意起家,在東南亞到處挑貨,所以九七年暴動的時候,也掃到他們家,但還好人沒事。我表姨家比較慘,家裡的大理石地板被挖起來,四台車也被燒掉,後來因為政商關係好,也都恢復了。我外婆在印尼區的透天厝,當地人住的窮人區,大舅發達了,住在一整個大社區。有個阿姨在公司上班,做服裝打版師,小阿姨跟我舅舅做生意,兩個阿姨是家庭主婦。我媽以前教書,後來做小生意,到處跑攤,後來幫我舅舅批發去台灣賣,一邊做家庭主婦。

我媽口音很重,很努力學閩南語,還買課本來學。她打太極拳的朋友也講閩南語,主動想湊上去學,她會care自己不屬於這地方,想要加進來。後來應該也學會了,只是講不出來。我媽不會覺得中國和台灣是兩個國家,覺得這是中華文化下面的華人,這很微妙。他們還會覺得台灣是中華文化的次等地區,可以的話要回中國,所以我舅舅生意在大陸廣州做起來之後,逮到機會也要在中國買房子。

 

──覺得自己跟台灣人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?

 

我的口音有略略一點廣東腔,因為我媽是先教我講印尼話,才學國語,所以那種調調還在。我媽是廣東梅縣過去,應該是外曾祖父過去印尼。大學畢業之後,才會被人家說你講話有口音,可是在讀書的時候,可能小朋友也聽不出來。畢業後,比如說我去西門町買東西,店家會以為我港澳來的,跟我講香港話,我就是港澳僑胞啊,故意學那個腔調。(笑)計程車司機耳朵也比較靈,他們會問說你是不是廣東、香港來的,不想聊天的話就說我不是,然後就不講話。愛聊天的話,就把我媽的背景跟他們講,他們就會聊接過的客人怎麼樣。這個一講,就會把身家背景都交代。他們就會說認識的誰誰誰也是這樣的背景,多了一個聊天的話題吧。去上班的時候,他們看履歷表就說,你會講一點印尼話喔,一個話題帶過。印尼話程度大概是幼稚園程度,可以跟我家外傭講話。我媽本來有個打算,我爸年紀那麼大,應該會先走,我爸走了以後就帶我回印尼。所以她從我小時候就有目的帶我讀印尼幼稚園課本。書從印尼帶來,我們大概一兩年就回去一次。大陸只回去兩次,一次是剛開放那年,我五六歲的時候,一九八九年回去過。老家還是沒有門的廁所。兩三年前,我媽過世的時候,帶我爸回去看看他的家人。我在大陸的大姊六十幾歲,還是會一兩個禮拜打個電話。人家問我有幾個兄弟姊妹,我說有個大姊,問你大姊幾歲,我報那數字,別人不知道怎麼接話。這可能是跟台灣人不太一樣的地方,在遠方有個家人。

我有雙重國籍。但是過海關的時候,還是不敢拿印尼護照,怕他們說你怎麼這麼久沒回來,我答不出來。我媽想說未來有一天是要回去的,就一直託我親戚美年戶口普查的時候塞點錢,保留我的戶籍,我媽也有。我媽在那裡有假結婚,嫁給表妹丈夫的親戚,幫我掛到戶口下面。我媽那一代很奇怪,我媽的同輩還是中國籍,想盡各種方法拿到印尼籍才能落地生根,小孩也會想辦法掛到誰的名字下面,拿到印尼國籍。我表姊表妹也是跟著我舅舅拿中國籍,又被我舅媽掛在別人家下面,所以官方姓氏不一樣。我媽過世之後,阿姨慢慢沒有聯絡,可是一要戶口普查就會跟我說,你媽還是希望你回來,所以這個戶籍幫你留著。講真的,要回去也覺得那邊是外國。住一兩個月還撐得下去,但天氣真的太熱。

父母都是飄洋過海來的這件事,會讓我覺得爸媽身上有個根,到我這邊就斷掉了。我未來幾年會想的,怎麼樣安頓好我爸之後躺在床上的日子。以前有段時間在創業,做網路公司,做不起來就倒了,才想說要回到公司拿固定薪水,也是因為我爸生病,有這固定支出,才找這份工作。那時候就只能這樣。等他過世之後,還真不知道人生要怎麼過。大學畢業之後,就繞著爸媽的生活在打轉。還好我媽生病的時候,我是二十五六歲,還可以在醫院住個十幾二十天,現在的體力很差,可能兩三天就受不了,半夜會起來上廁所,換尿布,一個晚上起來三四次。長久下來,自己的心情會很鬱悶。辭掉工作,專心照顧她,心理調適不過來。現在的話,心理可以調適,但身體沒辦法。變得生活重心就是在家裡吧。不會去想自己的工作要怎樣,哪邊錢多就去了。我女朋友碰到我這種家庭背景的,要照顧家人,變成有點不公平。因為她的朋友都是已經結婚有了小孩,可以跟老公老婆過日子,可是她沒辦法跟我過這樣的日子。我會覺得這點對她有點過意不去。

 

──你爸知道你交女朋友嗎?

 

被發現過兩次。而且第二次在家裡房間,那時候我爸當場跌到地上,撐不住。還好他老了,事情過了就忘了。小心不要再被發現就好。他也不會唸女兒要嫁人,已經老到希望小孩在身邊就好。他也沒辦法家庭革命,因為他現在的生活費是我給他的。家裡也有外勞,所以存款簿這些統一保管,拿到經濟掌控權之後,某些關係有些微妙變化。現在是這幾年好不容易達到的安穩生活,以前每隔三個月半年,就有一波外勞逃,或是他生大病住院,這半年很穩定很穩定。可能是這個看護做得好,她跟我爸也合,我爸不會抱怨。我換到這個工作半年也穩下來,之前換換換,心理會浮動。

半年前,有個到大陸做網拍的機會,但要顧家裡還是沒有去。現在有辦法的人、比較好的工作都在大陸了。我比較熟悉的資訊產業,管理階級的、IT階級的主管會派駐大陸,帶當地的兵帶起來。小一點的時候想去,覺得大陸市場那麼大,爸爸那邊來的,還是會有一點想望。我會覺得那邊還是有一種親切感。

我跟大陸那邊的家人不熟,能夠不接觸就盡量不要。我爸會帶一大堆黃金戒指到處發,他們會跟我爸說老家需要修,我爸就會拿出存很多年的錢,可是我爸生病的時候,唉也沒有到非常惡意,但總覺得kimochi不太喜歡。但畢竟還是兄弟。對於居住跟家裡經濟這種敏感度,我好像是比朋友更好一點。至少我的朋友的敏感度都是等工作之後,可是我在學生時代就有。也許是他們的父母年紀還沒到。

 

訪問於2014.5.31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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