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前分類:新移民二代 (2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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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媽媽是外勞嗎?」
二十年前,那個連「外籍新娘」、「新移民」這些詞都還沒發明的時代,有一群孩子想盡辦法用自己的方式回答:
「你媽才是台勞!」婚姻是人類最早締結的契約,所以妻子也是人類最古老的一種職業──這是小說家安潔拉卡特的說法,我只是加以延伸,幫我的印尼華僑媽媽辯護,如果我十歲就具備這種知識,絕對會用這種方式反擊。
「才不是!我家很有錢!」瑄瑄的媽媽是菲律賓人,爸爸是白領階級,「雖然我家人都叫我不要說」,但為了證明「我家不是你想的那樣」,小時候總有意無意透露「我用的東西很貴喔」,「我家的經濟狀況很好」,暗示著你根本沒資格歧視我。
「不是!你再說我打你!」傑克身高一百八十公分,可是「初」這個罕見的姓,讓他在客家庄備受欺負。長大以後到同學家玩,才知道同學母親也是講客家話的印尼華僑,大家都有一樣的媽媽,只是傑克的爸爸來自山東。
成年以後,我們因為新移民二代的身分相遇了。
說到外勞,我們都有一種熟悉又陌生的默契,害怕自己被以為是他們,但又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誰。
瑄瑄常常被問:「你是原住民嗎?」
「不是。」回答之後,除非她覺得對方可以相信,那就有下一句:「我媽是菲律賓人。」但隨之而來「喔」、「很好啊」,一陣尷尬,明明自己好好回答了,反而造成別人的困擾。瑄瑄也說不出來自己到底期待什麼,但她最討厭別人說:「講幾句菲律賓話來聽聽。」「你是誰?我為什麼要講給你聽?」瑄瑄很想這樣回答,但她沒說什麼,只是今年九月跑來學菲律賓文,結果發現學的是菲律賓北方話,不是她父母說的那種南方話。
瑄瑄知道皮膚黑是沒辦法的事,乾脆曬得更黑,最好能像碧昂絲,結果曬了半天只是脫皮,「台灣原住民和碧昂絲都是帶紅的黑,菲律賓黑就是土的顏色,所以不是曬太陽的問題,是基因的問題。」原來皮膚黑有這麼多層次,聽瑄瑄講了我才知道。
小時候的我就知道了。只有成績贏過其他同學,才能回答「你媽媽是外勞嗎」這個問題,最好讓他們沒機會發出這個問題,只要我媽媽永遠不要出席家長會就好。
十年過去了。
張小弟跟我同樣住在台北三重,念私立國中,班上成績頂尖,差別是我母親來自印尼、他母親來自菲律賓,但只因為他的膚色比別的同學深,就被說是沒洗澡、身體臭,如果我晚生十年,是不是也必須證明自己「不是」什麼?
我記得某次月考前夕,同學神祕兮兮地說,那個誰誰誰說這次月考要幹掉你喔。我沒有因此特別準備,倒是發現「原來我一直是班上第一名啊」,沒人下戰帖的話,大概不會意識到這件事吧。現在我可以笑著講這件事,當然是因為我贏了這場遊戲。
但是傑克沒錢沒勢,「你媽媽是外勞」這句話一定會如影隨形,成為被欺負的理由。雖然欺負人也不用太認真的理由啦。
總之,傑克揮拳了。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,保障了他平靜的國中三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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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成長的時候沒聽過「新二代」,不過我們不站出來的話,別人該怎麼辦才好呢?我們在這個暖洋洋的冬日下午,相約在燦爛時光書店,交換童年的記憶。 
我記得另一個沒機會訪問的孩子,他現在三十多歲,還在照顧纏綿病榻的九十多歲父親,他的碩士論文就在寫自己的背景,其中一句話:「我們二十歲就在做別人五十歲才在做的事。」
難怪世界上有人說老靈魂,那不是詩情畫意的想像,而是我們的父母跟別人差了兩代,提早看到生老病死的進程。
我們也常常是獨生子女。有的是父親在幼稚園離世,有的久臥在床。
少子化、長期照護,這兩個同樣很新鮮的詞,突然明確描繪出我見到的一切。關於榮民與晚婚,我們是最後的見證者,但在企業經營婚姻移民浪潮襲來之前,我們又是最初的先鋒。
最後的,也是最先的。
農村長大的孩子說,他小時候最常參加廟會和葬禮,因為身邊都是老人,我的童年也一樣環繞著榮民阿伯,但我從未參加這些人的葬禮,也許他們不好意思通知我父親,也許我父親自己一個人去弔唁,或許他們早就斷了聯絡,或許阿伯最後孤伶伶躺在某個地方而我不知道。知道了又怎麼樣呢?我連他家在哪裡,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。
「後來怎麼了?」這個問題如今已經沒有意義,他們多半不在人世,就像新聞會下的標題:「無緣死」、「孤獨死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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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別人的故事裡,或許能看見自己的影子。
我們都曾傻傻地問自己:「我是台灣人嗎?」或者先被別人問了,才想到:「難道我不是嗎?」如今終於有機會面對面,把自己的答案說出來,這時候,我們發現彼此根本不一樣。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的,只是一個微小的希望:「這個人說不定能聽懂我說的話。」
「你媽媽是外勞嗎?」「我是台灣人嗎?」「單身嗎?」「幾歲?」「你是男/女生嗎?」「你大陸來的喔?」這些問題都差不多,只想把我們劃出界線。當我們好不容易解決了「你媽媽是外勞嗎」這個問題,才終於想到,要繼續回答「我是誰」這個疑問。
換個時空,如果瑄瑄、傑克跟我同班,瑄瑄可能是那個班上最早拿新手機的女生,我還在討老師歡心,看不順眼瑄瑄那樣的人,以為這年紀只有課業最重要,傑克忙著練球,不想管那些自己無法改變的事,卻用無微不至的體貼,把流浪的小貓帶回家飼養──畢業以後,這三個人應該也沒什麼交集。
然而,我們現在一起扛起新二代的這面旗子,雖然有點沈重,但這個標籤至少讓我們這些先長大的孩子,在大人的這一端等待,告訴未來的孩子說:「你絕對不是孤獨一人,你看,我們都好好長大了,你一定也可以。」
天黑了,在書店相遇的那個下午之後,我們各自回家,回到那個我們來的地方,或許搭捷運,上網登入臉書,或許在夜市打包晚餐,或許跟朋友借上課筆記,打開聽說很好看的連續劇,跟旁邊的台灣人一樣,呼吸一樣的空氣,拿一樣的身分證(也可能拿不到身分證),思考自己未來要成為怎樣的人,不知不覺間,早就脫下了新二代的身分,這個時候,才成了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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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沒有意外,阿財早就離開了台灣。

不過,奇蹟出現了——那是台灣才會出現的奇蹟。

 

 

2015820日星期四晚間,三重綜合運動場上跑步的、跳舞的、溜冰的孩子、練習花式調酒的年輕人,什麼人都有,這天晚上我和母親照常來到這座運動場散步,但在尋常風景之外,據說有另一個印尼華僑,他在這塊土地同樣生活了三十年之久。

兩個人拿著麥克風,三個人手上發送連署聲明,這就是了!

他們不放棄地向路過民眾解說,「支持蘆洲阿財生根台灣」,粉絲專頁說明來自印尼棉蘭的阿財,因為護照逾期將被遣送印尼,然而二十八年來他在台灣貢獻良多,連印尼話都忘了怎麼說,這些年的努力因為行政規定就要化為烏有。

「她也是印尼來的!」聯盟成員手指Lisa。年近三十的新住民Lisa和我母親聊著,來自印尼哪個島,來台灣幾年。

在旁邊害羞地發送連署書,上面的字一個都不認識,操著一口流利閩南語的男子,就是阿財本人。他不像運動人士那麼積極出擊,反而像不得已的直銷,等著別人把他叫來,提問,然後像怕犯錯的孩,做出最簡單的回答。

阿財穿著T恤和運動褲,身材精瘦、深邃的眼睛,講話時微微漏風,露出下排因為年紀而略有孔隙的牙齒,還有做工人常有的緬靦,但比誰都抬頭挺胸過生活。

阿財必須在一個月內,證明大眾支持他留在台灣,而且不能逃,否則就辜負了朋友出面責付。像阿財這樣沒有身分證、沒有保險、沒有戶口的人,就叫做黑戶。

 

 

「我沒有身分證,但我沒做壞事。」

1987年,21歲的阿財來到台灣做工,半年後洗衣工廠關門,老闆跑了,阿財和同事都沒拿回護照,雖然擔心,但幸好工作也不需要護照,趕緊找份別的工作。遇到人,就說我沒做壞事,於是相安無事。2015514日,阿財一如往常幫忙接鄰居的孩子放學,被管區警察逮了,這位警察強調,不管怎樣你先跟我回派出所一趟。結果,就像其他無證移工,關到三峽外國人收容所。

「你一定會被送回印尼。」「找誰都沒有用。」「律師也救不了你啦。」收容所人員笑著跟阿財說,因為他們看多了。

「這種事天天都有。」白刷刷黑戶人權行動聯盟莊惠玲說,相隔沒幾天也有印尼女性被遣返,情況跟阿財差不了多少。

但阿財是第一次被抓,他絕對不能放棄,這裡是他唯一的家。更糟的是,阿財在台灣沒有妻子、沒有兒女、沒有兄弟姊妹,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。先後蘋果、中時地方記者到分局,採訪阿財,寫下這則無法成為頭條的新聞。

然後,奇蹟發生了。

 

第一個奇蹟

2015515日星期五,司法改革基金會的高榮志律師一邊吃早餐,一邊翻開報紙,角落標題為:印尼男滯台28年被逮 淚求「讓我留下來!」

新聞文末寫著:「希望能有人幫幫我,讓我留在這塊土地生活。」

週日,高榮志親自到三峽收容所,探視將於八月遣返的阿財,並替阿財委託另一位律師,兩人著手準備資料。幾天不見阿財的鄰居終於知道阿財被抓的消息,沒第二句話,當擔保人,保阿財出來。

而且,經過移民署調查入關記錄,阿財根本不叫阿財,那是做工的朋友隨口叫的,他的名字是Wong Tu Tjie(黃道志)。

 

第二個奇蹟

阿財不可能留在台灣。

護照逾期、無法依親、於法無據,就像收容所說的:連律師都救不了阿財,高榮志很清楚法律的限制,轉而聯合白刷刷黑戶人權行動聯盟,拓寬法律邊界,而律師當下能做的,就是為阿財爭取時間。

「之前從來沒有律師找我們。」

阿財就像莊惠玲見過的許多案例,無一倖免遣返的命運。

但,民間力量就是因此存在。

不可能,就讓它變成可能。

阿財交保後,聯盟跟著回家,找尋有力證據,但阿財不擅言詞,只能靠聯盟自行挖掘。看見阿財床頭桌面一些照片,才知道阿財在沙崙、白沙灣擔任救生員十多年,救起二十多條人命,撈起五具屍體,阿財從沒提過這件事,只是覺得該做就做了。接著,阿財帶司改會的志工去海邊,想拍攝一些畫面,為接下來抗爭準備。但當時一起玩的朋友離開了,沒有人證指認阿財救起多少生命,那些活下來的人,也沒有跟阿財保持聯絡。牆上獎狀,是阿財參與團體組舉重的鐵證,但國術館結束營業之後,阿財放棄了這個興趣,只在家裡放了一些健身器材。

向來與阿財交好的阿伯們提到遣返的事,邊吃檳榔邊哭,「要不然買個機票讓他回來。」OOO真情流露,為阿財想這個份上,但國家的界線依然不會因此鬆動。

林小妹妹,從幼稚園到現在國中,常受阿財這個叔叔照顧,兩人感情深厚,即使記者言名不必拍照,小妹妹還是想為阿財盡一份心力,露臉表達支持阿財留下的心意。

阿財很好,就算是泰國來的也沒關係。幾個阿伯這樣打包票。

「你說你是泰國人嗎?」「沒有,我都講是印尼。」阿財不會說謊,也許是泰國移工的印象太深刻,讓這群阿伯沒聽清阿財的回答,也或許,他們不覺得泰國跟印尼有什麼差別,反正都是「外勞」。總之,他們不在乎阿財是哪裡來的,不在乎阿財叫什麼名字,他們在乎的,就是眼前這個每天相處的古意人。

就連蘆洲警察都跟「抓到」阿財的新手警察說,你抓他幹嘛,他在這裡幾十年了,抓外勞沒多少點數,要花時間寫跨部門報告,吃力不討好,但網路一旦送出去,就不能吃案,所以阿財回不來了。

看來,阿財認識的蘆洲在地人,可能跟里長不相上下。

2015730日記者會當天,老人、爸爸、媽媽、孩子、鄰居、律師、民間團體挺身而出,證明阿財幫老人買便當、帶小孩放學回家、買衣服給街友、擔任海邊救生員,就像宮澤賢治〈不怕風雨〉詩的化身:

東邊若有生病的孩童/去照顧他的病/西方若有疲倦的母親/去幫她扛起稻桿/南邊如果有快去世的人/去告訴他:不要害怕

阿財可能不知道這首詩,但身體力行,大家希望移民署頒予特殊貢獻居留證,因為阿財確實做到了「對台灣民主、人權領域具有卓越貢獻,提升我國國際形象」。

一個藍領勞工,同樣能用二十多年的辛勤付出和努力,獲得別人的尊敬。

這是台灣最驕傲的人情味。

「但,這也是險招。」莊惠玲說,只要有一個污點,阿財及其他黑戶就會失去光環。若是阿財前例一開,是否每個黑戶都必須拿出「特殊貢獻」?如果無法達到這個標準,是否就不能留在台灣?

誰可以留在台灣,誰不可以留在台灣?又是由誰來決定?

反過來說,在這塊土地上的台灣人,對社會沒有直接的貢獻,是否就沒有台灣國民的資格?難道我們又要落入好人壞人的二元標準?

 

第三個奇蹟

記者會成功吸引社會關注後,立委林淑芬派人詢問阿財的案件,出面向內政部、外交部爭取權益。過去也有人向黑戶宣稱,只要繳交一定金額,便能處理這類問題,結果是詐騙這些弱勢家庭。有的黑戶去拜託民代或立委,結果無疾而終,「沒想到政府才是最大的詐騙集團」。看來,因此被騙的人不在少數,問阿財有沒有被騙,有沒有人說過能解決阿財的困境?

阿財說,怎麼可能會有人幫我?

一語道破黑戶的處境。

然而,記者會後24小時,網路反映民意,阿財獲得五萬多個按讚聲援、兩千多筆新聞轉發、數千條聲援留言。阿財不識字,但他學會留下在台灣這塊土地生活的證據,颱風過後去公園搬樹,拜託路人拍照,寒流雨天受訪不但準時赴約,還用塑膠袋包著救生員照片和獎狀,一手雨傘,一手證物。甚至在筆者訪問過後,緊急來電問,最近有另一個記者來訪問我,可是你還沒發表,人家先發表了,會不會不好意思?

忽然,大家都知道了這個無妻無子,但對台灣極有貢獻的移民。

或許大家在這個印尼華僑身上,想起流亡藏人、泰緬孤軍、退伍老兵(華僑、僑生)的命運。那些人當年爭取的空間,為今天的阿財留下一條後路。

 

 

201563日,台灣高等行政法院,林小妹妹聲淚俱下,拜託法院不要趕走帶她長大的叔叔。律師舉出林書豪、吳憶樺、陳舜臣、王貞治為例,證明阿財的華人血緣又長期居住蘆洲,只因為三十年前來到台灣,資訊封閉不如今日,遭雇主扣留證件,況且民國70年代末期,社會民風保守,不識字的阿財隻身在台,不知道任何管道,又怕語言不通被誤會、拘禁,就此滯留台灣。最後,也是法官最在意的關鍵:阿財不是單純來打工,要把錢帶回原鄉的移工,他的根,就在蘆洲。再說,印尼政府不要求阿財回國,領取台灣永久居留證不成問題,換成馬來西亞,阿財必定被當作馬國國民,沒有轉換國籍的機會。律師說,他接觸另一對馬來西亞夫婦至今不願公開黑戶身份、對簿公堂,就是這個原因。

莊惠玲說,如《一線之遙:亞洲黑戶拚搏越界紀實》書中提及的許多案例,聯盟接觸的詹福春,讀書人,後來的工作相對中產,做事格外謹慎小心,也不會像阿財這樣無所畏懼。

「我沒做壞事。」

阿財因為一無所有,把一切攤在大太陽底下,再也沒什麼可以失去,反而贏得台灣人的疼惜。

經歷漫長等待,兩次跨部協調會,「定義阿財到底是哪裡人」。僑委會不願花力氣證明阿財的華僑身分、移民署不能違反先例,「從沒有逾期者,以特殊貢獻取得居留證」,最後,外交部去函印尼駐台辦事處,確認阿財到底是否保留印尼國籍,11月底移民署終於發文,阿財不必遣送印尼,雖不是「特殊貢獻居留證」,而是以專案、無國籍領取外僑居留證。儘管這個資格政府隨時可以收回,到時一切重頭再來,但這場「支持蘆洲阿財 生根台灣」的戰鬥,暫時告一段落。

 

一個人的家族

 

阿財回家了,回到蘆洲的家。

他獨居蘆洲,捷運三民高中站附近的老社區,四樓頂樓有整面的弧形窗戶,像辦公大樓一樣,可以看清附近地形,但窗戶玻璃破了一小孔,不知道破了多久。屋內東西不多,但都有歸位,不像是為了採訪特別收拾。客廳有些健身器材,房間是木板隔間,兩房一廳一衛的格局,本來一起住的洗衣工廠同事回南部之後,再也沒別的室友。如果回印尼有發展,阿財大概也回去了,但一切就跟都市更新、房屋改建一樣,能走的人都走了,留下的,都是走不掉的人。

阿財最近養了一缸魚,魚缸下方是遙控車和紙盒,這是以前玩飛鏢遊戲的獎品,但現在也壞了,成了擺飾。牆上有些重型機車和美女海報,陽台晒衣服,還有些塑膠花盆栽點綴。廚房中央打了一根樑柱,支撐補強結構,牆上有些壁癌和裂痕,阿財說房子狀況這麼差,除了他,房東大概也找不到人要租。

「不好意思啦,我家沒椅子。」阿財婉拒讓人來家裡採訪,但筆者和白刷刷拜訪這天,阿財採購了好幾張塑膠椅、折疊桌,還到淡水買桶仔雞,只是冬天結凍,拿去電鍋蒸了一下。阿財牙齒不好,吃米果有些勉強,但還是笑著收下這一點心意。

平常阿財靠朋友的介紹,做工、做模版,每天四處走動,問他怎麼認識人,他說經過樓下檳榔攤,跟人點頭,看久了就認識。這天到他家訪問,他騎的捷安特腳踏車是朋友賣給他的,上班通勤的機車也是朋友的名字。

有空,阿財喜歡去釣蝦、釣螃蟹,三不五時就分給朋友吃。2016年台灣人熱愛的選舉,阿財也沒缺席,他雖然不能投票,但這次被抓事件中幫他的立委當選,開票當天晚上,他比誰都開心,走進競選辦公室,驚喜立委竟然認得出他,謝票時還跑去揮舞旗子,也算是盡了一份心。

生活得自由自在,有滋有味。

但,生病的時候呢?

阿財多半是買成藥,真的拉肚子沒辦法,就到附近醫院,因為不識字,拜託朋友幫忙填資料,「吊點滴一下就好了。」

醫院有了阿財的資料,後來一個人去看病,自費也沒問題。至今,阿財數了數,吊了兩次點滴。現在阿財有了居留證,就有了健保,不然年紀漸長不免令人擔心。

九年前,阿財長姊過世,姊姊本來嫁到台西,後來跟姊夫到高雄,和姊夫同葬在高雄的軍人公墓,阿財每個月都會搭客運,替他們上香。至於阿財在印尼棉蘭的家,只知道老家被拆了,兄弟姊妹四散八方,也難以聯絡上,回去沒有任何意義。

死了怎麼辦?

就像《無緣社會》裡面寫的,阿財將會孤獨死去,無人送終,直到被鄰居發現,而姊姊和姊夫的骨灰再也無人聞問?

阿財說,「死了就死了啊。」

簡單、清楚、豁達。

目前台灣將近有八萬黑戶,各有原因躲著,遲遲不願站出來,可是阿財知道,自己能留下來,就是受了許多人的幫忙,一講到這些人,不管是記者、律師、社工,還是立委,就忍不住熱淚盈眶。

問阿財想不想娶妻生子,他害羞地說,沒緣分啦。然而在這將近700萬人口的雙北市,羅漢腳阿財跟在地的鄰居、老人、街友、媽媽、孩子締結了新的緣分,以「我沒做壞事」、「這沒什麼」的單純之心,和在地人攜手為後來的單身無證移民,創造了溫暖的台灣奇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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華附霖,1993年出生,22歲。

 

英文名字叫Felix,家人及好朋友叫他Fel。瀏海均勻地覆蓋在眉毛上方,臉頰圓圓的,嘴邊有顆痣。給人的印象是能吃苦而且開朗。之前在台北大同大學就讀媒體設計學系,現從事影像傳播,剛做了兩個月,還是個社會新鮮人。

我們約在寧夏夜市裡一間熱鬧的義大利麵店,以前他跟好朋友凱翔固定每個禮拜來一次,份量之多絕對能讓大學男生吃飽,果然還巧遇他的大學同學。

Felix父親也是印尼華僑留學生,讀過台大和淡江土木,力勸兒子到台灣唸書,叔叔也是台大畢業,即將讓女兒來台灣上大學,感覺上一代的印尼華僑留學生對台灣頗有好感,才會想盡辦法把孩子送來台灣留學。

 

1996年 合家幅.jpg

訪談

 

僑生畢業要留在台灣工作有兩種方法,一個是月薪要四萬八,第二個是拿分數,七十分,總共一百,比如考進大學拿十分,薪水三萬二是十分,中文我拿到三十分,還有得獎、英文多益。來台灣之前我英文比中文好,現在中文比較好。我們印尼那邊,中文很多人也不太喜歡。我們國中和高中的中文課本難度差不多,作文題目一樣寫我的爸爸媽媽,因為我小時候被逼著學中文,覺得難度還好。本來想去新加坡念大學,因為我爸爸在台灣唸大學的嘛,他跟我說你要在台灣念大學,如果你不想在台灣念大學,我就買給你一台摩托車,自己去工作了。因為新加坡太貴了,是印尼的三倍。我在台灣四年包含生活費,花了超過三十五萬台幣吧。聽我爸爸說,印尼本地人來台灣念書免費。

我大一下開始打工,賣電話門號,每個禮拜做禮拜天一天賺九百塊,做了三年。暑假做過一下下早餐店,因為朋友說做導遊可以賺兩三萬,我馬上離職,旅行社訓練一個禮拜以後,他們說不缺人,我那個暑假就白白浪費。後來又做咖啡廳。僑生比較多香港、馬來西亞人,到我大二的時候全校只有我一個印尼來的,大三才有一個學弟,大四有兩個可是不熟,全校僑生不到三十個。陸生至少五十幾個。我今年六月大學畢業。之後想到美國讀3D動畫,但工作比念書重要。3D動畫在台灣工作太少,所以現在做剪接師。

爸爸以前來台灣念大學土木系讀過台大和淡江,我不知道為什麼讀了兩個學校,他畢業後回印尼結婚,後來到台灣玩,朋友介紹他薪水有六萬塊的工作,薪水很高,可是沒辦法活,因為印尼有三個小孩。我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姊姊,姊姊回印尼了,哥哥明年也要回去了。姊姊念淡江,哥哥念文化。哥哥跟我一起在台灣工作,姊姊在雅加達做會計師,媽媽在新加坡做老師。我們沒有加分,在雅加達考中文英文跟數學,數學還是中文的,考試前我們會填大學。

爸爸這邊我有一個姑姑、一個伯伯和一個叔叔,我叔叔是台大畢業,在上海做直銷,兩個表妹在大陸出生,一個表妹才上高三,明年要來台灣念書,但她是外籍生不是僑生,因為她的護照是印尼,情況比較複雜一點。她出生就在大陸念書,媽媽也是大陸人,表妹也不會印尼文。她媽媽本來要換印尼護照,後來不方便就不用了。但我叔叔住上海七年了,也不能有上海護照,除非放棄印尼護照,不像台灣可以有兩個國籍。

我媽媽現在五十歲,她有一個弟弟、兩個妹妹。現在是家庭主婦,還會去教堂插花,我小時候她跟我爸爸一起開花店,因為印尼很多人結婚,所以很好賺。後來有人介紹我爸爸做保險,成功了,我媽媽也沒退休,就到新加坡當老師兩年,教導留學生的生活,跟學生一起住。因為我媽媽愛出去玩,會說客家話、廣東話、印尼話、英文,還有閩南語。現在沒做了,因為我們去台灣,我爸一個人她不放心。

 

我國中的時候交不好的朋友,比較皮不想念書,打人是很少啦,欺負人而已。我以前比較兇,現在不會了。大學就每天在家裡打電腦,可是發現中文跟不上,努力加倍,暑假一整天看台劇《兩個爸爸》、《軍官情人》,中文就進步很多,蠻多的記不起來了。除了這個就看美劇,有時候沒字幕也可以,因為我高中沒讀書,常常看電影,英文來聽習慣了。

我們家經濟算不錯,被搶過兩三次,那個時候我們出國,爸爸的一盒美金都被搶走。以前電視很大搬不走,牆壁上都是他們黑黑的手印。太可怕了。本來第二天還要偷,後來被鄰居發現。我們住的房子算有兩層樓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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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偉倫,1998年出生,17歲。

就讀中壢高商資料處理科三年級,腦後紮著小馬尾,蓄鬍,戴著粗框眼鏡,五官立體,視覺年齡三十多歲,還被人以為和母親是姐弟關係。雖然偉倫現在才十七歲,是我遇過最年輕的受訪者,但已經在擔心髮線後退的問題,訪問後沒多久,果真剃了光頭,自稱「壢商辛龍」。個性是有仇必報,幾句話不離把妹,但身邊這群朋友才是他平常講垃圾話的好拍檔。

偉倫家有三兄弟,年紀相近,生長於移工聚集的中壢火車站,聽起來像商店街的小霸王,一說到「老闆娘」,也就是他的母親,外勞街無人不知。聽他說起生意經的眉角,才見識到江湖是什麼。言談間常流露對母親的疼惜和佩服,還有那份不服輸的精神。不管說什麼事情,他常常提到「特別」這個詞,但那個特別背後似乎有一層不為人知的辛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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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

我家在中壢開外勞店,中壢火車站可能是台灣外勞聚集區數一數二大,中壢很特別,外勞有分區,印尼越南菲律賓泰國,就分四個區。整個火車站商圈,前站越南街有三圈,菲律賓街很大條,因為有教堂,差不多兩百公尺,泰國在另外一邊有兩條街,五十公尺一條。印尼在後站最小條,二十五公尺,因為勞工不多,看護多,印尼人民族性比較乖。

我爸在泰國區,台灣閩南人,我媽泰國中部papaya那邊人。我爸媽互講泰文,也會講閩南話,全部摻一起,我講中文加一點台語,他們講泰文我有一點懂。以前會去幫忙做生意,比較苦,現在還好。我家以前做過黑的,賣藥,台灣的藥不能帶進來,要經過衛生署核准,核准怎麼可能會過?一樣偷偷帶進來,醫藥的利潤是兩倍,還可能更多,被抓罰錢就好了對不對,怎麼可能抓得到?台灣人都不屑去外勞店,所以我們只被檢舉過一兩次,以前都放在架子上賣。黑的生意除了這還很多~

我爸很厲害,算白手起家。我剛出生的時候家裡負債幾百萬,到現在開一間店,買房買車。家裡三個男生,我第二個。小時候我脾氣不好,人家一雙拖鞋丟過來,我們兄弟加他四雙飛回去,他就被追著打。小時候苦也沒關係,反正什麼都玩。我是家裡最受期待那個,也是最平淡的吧,我哥就肥仔,女朋友在一起四年,還很漂亮,我弟就是流氓,街頭開戰那是每個禮拜都做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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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C,1984年出生,31歲。

中長度直髮,在脖子後收成一束,眼睛大大的,個子小小的。第一眼看到她,忍不住問「你成年了嗎?」感覺好像是必須保護的年輕受訪者,但她其實是補習班老師,只是長了一張娃娃臉。她估算手上的學生高達三成是新二代,比例較我聽到的數字都高,沒想到新二代和新二代其實早就形成了世代。

小C是長女,下有一個妹妹,在三重長大,到台中念大學,父母在夜市工作,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就讀金陵女中,我們才差一屆,或許十幾歲的時候曾經擦身而過,我們必然一起站過某一場朝會,聽過同一段發言,卻到了現在才有機會面對面說話。

小C父親是越南華僑,但她是三重的外公外婆帶大,和父親的分離,不是因為死亡或疾病,而是父母的婚姻在她讀高中時結束了。聽她一講,我才知道台北竟然有越南村!很多童年的回憶都是長大才明白的事,想到的時候,小C就會搜尋「越南華僑」之類的關鍵字,希望能找到更多線索——我不知道她的搜尋紀錄是什麼,但那無疑是尋根的證據。

訪談

我其實找越南華僑的資料找很久,想到就會找一下,之前我查越南村,才知道小時候常吃的美璟越南料理這麼有名。小時候沒有問爸爸,也覺得沒什麼特別。那時候我爸爸也跟我們一起住,都講台語。我爸好像會聽台語,不會講。那時候沒這麼多新住民,或可能有但我們不知道。可是有很多像我爸爸,從越南或印尼過來,他們沒跟國軍過來,是到了其他地方。那時候可以到其他地方的家境應該不錯,後來遇到越戰,所以轉回來台灣,這些都是我的猜測而已,我猜越南村也是政府安排,這方面的資料真的不多。我跟我爸大概相處到高中,之前每年都會回越南村一次,我也不知道那裡是越南村,後來查才知道。雖然我才去那家餐廳沒多久,但現在記憶力沒有以前好,記不得爺爺奶奶家路怎麼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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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用錢可以買到一份感情嗎?」

台灣閩南爸爸╳泰國華僑媽媽

尤士豪,1996年出生,19歲。

彰化和美鎮人,就讀交通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系。母親五十歲上下,父親將近六十歲,一家靠麵攤維生。兩個姊姊分別是二十三、二十四歲,士豪是么子也是長孫,頭髮染成咖啡色,瀏海有些微捲度,戴著pick項鍊,是個對髮型和搭配頗有心得的男孩。人很直率,對說出來的話不確定時,會一直笑呵呵的。酒量很好,據本人說,大一時宿舍裡隨時有兩瓶伏特加,想到的時候就揪室友或比較high的朋友到學生餐廳小酌。

採訪地點在新竹市交通大學小木屋鬆餅,很多大學都有小木屋,將來應該會成為許多大學生的青春回憶。新竹的強風名不虛傳,甚至一度吹落錄音筆。

士豪的母親叫阿秋,阿秋一家從雲南遷徙到緬甸,再到泰北,七個兄弟姊妹中,有兩個因愛滋病過世。相對曼谷的繁華,泰北的生活除了物資不足,還要面對疾病的侵襲。國高中時期,士豪一邊想著爸媽的婚姻,一邊關注移工,那時候就讀了《跨國灰姑娘》這本書。最近曾到原住民部落服務,是個充滿理想的音樂青年,和朋友組了Creamy Mood看心情樂團(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creamymood/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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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

我媽媽是緬甸華僑,身分證上這麼寫,但外婆家在她長大後都搬到泰國。他們其實都沒有身分證。我外婆最近身體不太好,因為沒泰國身分證沒辦法看醫生,我媽一直說,今年寒假要回泰國,帶我外婆去緬甸辦身分證,可是後來沒去,因為她今年長了子宮肌瘤在台灣開刀。

二十五六歲來台灣,我一直沒有跟我爸問到,他怎麼經由仲介過去相親。那時候我媽很好笑,在曼谷做成衣廠,回到泰北大谷地,那邊都是華人,所以也不用講泰語,外公外婆從雲南過去,講雲南話,外公很早就過世了,聽說是商人,但我不知道做什麼生意,應該是我媽十幾歲的時候,外公到中緬邊界打游擊戰那裡,就再也沒回來。

我外婆生了大舅、二舅,我媽是大女兒,還有三個妹妹,還有一個夭折,總共七個。靠種田養活他們,回去還有採芒果什麼。小時候印象很深,雲南話有句「阿爹嘛」,類似台語「阿娘喂」,還有combo爹嘛爹嘛爹嘛爹嘛,我學我媽,她就打我。(大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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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爸媽結婚,那時候是不是一件很驚天動地的事?」

菲律賓華僑爸爸╳菲律賓媽媽

高邑瑄,1990年出生,25歲。

生長於台南,三姊妹的么女。她出生之後,家中經濟情況好轉,自己也說沒吃過什麼苦。雙胞胎姊姊一路跟著父母親搬遷,待過桃園和雲林,最後才在台南定居。

因為外表被歧視的經驗,兩個姊姊應該也有,但邑瑄說她們絕對不願意談,家裡的事也都被交代盡量低調,要不是么女的任性,恐怕也沒力氣說出這段心情。這回也是筆者第一次訪問到華僑和當地人的婚姻,雖然當事人沒跟小孩說得太多,但也不免讓人想像,台灣該不會是移動者的自由戀愛應許之地?

邑瑄大部分不愉快的經驗都停留在幼稚園和國小,國中進了私立學校之後,就沒聽到什麼針對性的歧視,但那是因為有經濟這面盾牌的關係。「其他人怎麼辦呢?」因為我們差點就掉進那個洞裡,所以一定要比別人更小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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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

我在雲林出生,台南長大,台語聽得懂,就算不會台語也要會一點,吃東西,去店家一定會碰到台語,我也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對不對,但大概是這樣,但大家聊天就沒辦法,我來到台北覺得很好,因為台北很多人不會講台語(笑),在台南人家說你不會講台語不是台南人啊。

我們家裡面不太講台語,應該是我小時候被保護得好好的,所以我不會有機會跟外面的人講到台語。我姊姊因為我爸很忙,什麼跑銀行、跟戶政事務所,因為我媽看不懂,所以這些東西全部變成她們的責任。她們那時候才小學六年級,我爸交代她們開戶頭,可是這東西很麻煩,要十八二十歲,不然就要家長陪同,我姊就她們兩個人,行員就說你的爸爸媽媽呢,就沒有,她們原封不動回去跟我爸報告,我爸就大罵她們說我就在上班,你就要弄好。我就覺得天哪這麼恐怖。

之後我的聯絡簿也是我姊用菲律賓話唸給我媽聽,還有通知單。以前我沒什麼感覺,是我姊姊去念大學不在台南,換我解釋那東西,我媽中文不是很好,我菲文也不是很厲害,中、英、菲夾雜的,我也沒辦法解釋整封信意涵,就隨便亂講,校外教學、畢業旅行、家長座談會。有一種要放暑假前確定家長看過要簽章的通知單,會講到毒品、溺水,整篇都是廢話還要努力翻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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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【新二代作家與她的媽媽】


或許你在書局或是網路上看過她的名字-陳又津,
《少女忽必烈》是她的作品,
她用詼諧又犀利的文字,
酷酷地看這個她生長的社會。

黑框眼鏡、短髮、牛仔褲,陳又津和一般女孩沒什麼不同,
有一位身為印尼華僑的母親,和一大票住在印尼的親戚。
但在她侃侃談論印尼前,可是過了18年的「混血兒」日子。

她的母親吳彩珍在29歲那年回到台灣落地生根,
在舊時代的「外籍新娘」觀念裡,
讓吳彩珍一度避談「印尼」這個話題,
讓身為新二代的陳又津總有許多疑惑與困擾。

但現在的陳又津經過社會和書籍的洗鍊,
對於新二代的身份更有想法,
她想透過文字,把屬於母親與自己的故事,一點一滴寫下,
透過文字分享給更多在這片土地上的新台灣子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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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已經好久沒過潑水節了,那時候沒有寒假也沒有暑假。」

緬甸華僑爸爸緬甸華僑媽媽

盧彥容,1995年出生,19歲。

 

跟彥容約在台北醫學院附近,沿著信義區新住宅走過來,街上非常安靜。彥容已經等在那裡、點好了餐點。她戴著粗框眼鏡,長直髮。給人的感覺是樸實又認真,老師交代的事都會辦好,在班上大概是班長的角色,現在確實也是社團的社長。

說起緬甸神采飛揚。雖然十多年來只回緬甸三次,但因為網路,跟親戚朋友仍維持緊密的聯繫。她沒有因為移民二代被歧視的印象,相反地,她還主動跟同學分享照片和緬甸的印象,小孩子沒有成見(我們也懷疑大家不知道緬甸是東南亞),所以她說什麼同學都覺得很酷,幾乎要讓人以為晚十年出生的話會這麼歡樂。真正的原因是地緣關係,桃園忠貞國小一帶原本是眷村,然後新移民緊接而來,外來人口複雜,具體而微顯現移民的歷史。

訪談過程常常能聽見彥容的笑聲,但她小學五年級父親就面臨工傷,住進安養院,領有極重度身心障礙手冊,至今已經七年,即使未來植物人能適用安寧緩和醫療條例,但要海外家屬同意,恐怕也是另一個難題。

 

附註:後來才知道彥容媽媽做的破酥包超有名,就叫「黃雙芝破酥包」。https://goo.gl/dTnKBv

這是我小時候在緬甸的家 有爺爺奶奶 伯父伯母 爸爸媽媽 姑姑         

這是我小時候在緬甸的家 有爺爺奶奶 伯父伯母 爸爸媽媽 姑姑(全文圖片由盧彥容提供)

訪談

 

我在緬甸臘戌出生,七歲才過來,有一些回憶,同學說去哪個國家玩的時候,我就講說我是緬甸華僑,給他們看照片,跟同學講潑水節,不管是誰,你看到人就可以潑,他們就很想來玩。因為講東南亞,大家就想到印尼、泰國,以為潑水節只有泰國有,其實緬甸也有,時間也差不多。兩個國家有點像,吃的東西、佛寺也像。我跟我同學講,他們都覺得很酷之類,不是負面,是正面的。

爸媽結婚生下我之後就來台灣,我是爺爺奶奶帶,他們這邊穩定才把我帶來。我有在緬文學校讀過書耶,可是我忘記了,我真的忘了,好痛苦喔。最近想把它學起來,我覺得對未來有幫助。我記得我去他們的幼稚園,因為華僑家裡講中文,我會講客家話,沒人教我緬文,可是我上學的幾年就會了,小時候學習語言真的很厲害。

我國中認識的幾個緬甸華僑,他們在學校裡面出風頭,有個男生很會打籃球,一個是很會跳舞,大部分的人都知道他,有正面評價,知道他們是緬甸華僑,所以漸漸影響對緬甸華僑的印象。(頓)怎麼都是男生啊?國中除了我還有四個。我上次回緬甸po文,就有人問「你也是緬甸的嗎?」可能他們沒有講,私底下會問,我不知道的應該更多。

我現在念北醫醫務管理,雙主修北大會計,很多藥廠或醫療器材公司應該會想往東南亞發展,近幾年緬甸對外開放,我覺得是很好的機會,這樣我可以回去,大部分親戚也在那邊。又不是長期回去,畢竟這邊環境比較好,台灣公司出差的話,兩邊都可以帶,薪水是台灣的薪水,我覺得這樣比較好。暑假就在米干店打工,賺一些生活費。我現在是卓越領導社的社長,水深火熱,辦大小型演講,因為是醫學相關大學,看到的東西窄一點,雙主修去其它學校,發現貼的資訊很多元,北醫就是醫醫醫醫,可是不可能只關注你自己的東西,還是要關注社會上其他的人。

老家在緬甸北部的臘戌,接近雲南,爺爺奶奶那一輩過來,父母都在緬甸出生,但他們沒有拿到合法的身份證,只有長期居留證。身份證抓很嚴,一定要三代都在緬甸,像我也沒有。媽媽有,可能是靠賄賂,很麻煩。那個小城市大家都知道誰是誰,姓盧、姓黃、姓陳,幾個兄弟姊妹都會知道,互相知道對方。媽媽那邊祖先是雲南,爸爸是福建。弟弟現在國三,他在這邊出生,跟我差五歲。

媽媽五十歲,爸爸差不多六十了,他們在緬甸認識,但我其實不太知道。爸爸有四個兄弟姊妹,媽媽比較多,九個。他們覺得緬甸的教育環境不好,我記得幼稚園是趴在地上寫字,手肘很痛,老師又很可怕,指甲太長就拿尺敲指節,老師在外面開一個補習班,你沒上就不會。媽媽以前做過料理店的廚房,現在做破酥包,有五種口味,連料都要自己做,早上六七點起床,去市場買菜,把昨天晚上做好的包子給人家賣,回來弄料,下午做麵團、蒸好大概晚上七到九點,冬天比較久,因為發酵比較慢。很辛苦,因為爸爸本來在鋼鐵公司上班,有很多懸吊,發生意外,現在是植物人,從我小學五年級到現在,在家附近的安養院,真的很害怕安養院,看起來很孤單。長照除了經濟壓力,心理壓力也很大,因為你會期待哪一天他會好起來,一直抱持那個希望,就算很小,也會抱持希望,可是時間這樣過去,你又會一次一次失望。過一段時間了啦,現在家裡也比較穩定。想趕快畢業,但學生時期也要好好把握。

緬甸小吃  

緬甸小吃

 

還好媽媽蠻樂觀的,她在新移民中心做志工,就是我跟弟弟讀的忠貞國小。這個區域很多外籍配偶,因為那邊有眷村,常常看到雲南菜、雲泰料理店,緬甸常吃巴巴絲、米干、米線、豌豆粉,現在來這邊(台北信義區)就不會看到什麼雲南米干店,或他們不知道什麼是米干,就表示這只有特定地方才有。我媽也有一些朋友,她們同一個年級,差一兩歲,一起長大,加媽媽有四個女生,都在台灣有小孩,跟我一樣大,都念大一,想說她們怎麼生小孩時間差不多。桃園兩個,台北兩個,她們認識四十幾年了。

我媽媽沒遇到什麼困難,因為她沒有口音,又會看字,所以沒什麼影響。她不喜歡到處講。在台灣買衣服回緬甸的時候,店員很愛聊天,問你去哪個國家,去玩嗎?她就回答說是泰國,不想講太多。那次很辛苦扛過去,結果那邊什麼都有,尤其是鞋子,反正都是大陸過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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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媽媽常跟我講童年的事,我現在去新加坡又有那種感覺。」

海南榮民爸爸╳印尼華僑媽媽

符書銘,1987年出生,28歲。

 

小時候的照片穿得很新潮,訪問時穿著俐落的及膝短褲,光亮略有稜角的額頭、略高的顴骨還有尖尖的下巴,從事平面設計。在新加坡工作了一年半,卻也在新加坡理解到媽媽的鄉愁。

父親在他上小學以前就過世了,媽媽怕別人欺負他,總是對外說爸爸出國工作,媽媽面對計程車司機的反應也是一絕,採取先發制人問很多問題。

約訪這天正好是宰牲節,新加坡的國定假日,所以他放了一個禮拜的假回台灣。這個禮拜他每天行程都很滿,帶媽媽重遊阿里山,領外國朋友認識台北、看影展、接觸One-Forty移工商學院,聽移工用不流利的中文談如何創業。大學畢業後,也曾環島、進原住民部落、帶陸生認識台北,明年想去日本打工。

 

 印尼棉蘭      

 

訪談

 

我姓符,爸爸是海南人,民國十九年生,我念小學之前就過世了。一九九二年的時候,我們全家一起回海南島三亞,可是那個地方已經看不到以前的房子,變成現在海南最觀光的地方,但我回去的時候還是茅草屋。新加坡很多海南人,所以我現在在新加坡工作,有一種東南亞與海南人融合的感覺。

媽媽是廣東人,祖父祖母的時候過來,他們都不在了,其實我媽媽年紀蠻大的,今年七十歲,一九四五年生吧,我媽四十二、三歲的時候生我,就一個小孩。為什麼晚婚我也不知道,她說沒遇到喜歡的。她來台灣是因為觀光,從印尼玩到日本、韓國,到台灣因為朋友介紹認識我爸,兩人開始通信,中間只見過一兩次,因為覺得我爸是個很好的人就決定結婚。我媽說,有一次到我爸家作客幫忙端水果,就開玩笑說搞不好她會變成女主人。因為我媽讀華語學校,她一直很驕傲她的書法字寫得很好看。對學業沒給我什麼壓力,她對台灣教育也不是那麼熟悉,就小學聯絡簿給她簽名,她看到不會說什麼。有進步我會跟她講,沒進步簽了就走。從小到大都是我決定就好了。

媽媽一家十二個兄弟姊妹,五個女生、七個男生,我覺得我媽應該是蠻有錢的家族,不知道是做什麼,但是有工廠,接一些政府工程。提起她小時候的經歷,有船、房子、樓上有游泳池。棉蘭的東西很好吃,小時候我們每年都會回去,我媽說我出生十一個月就回去印尼。小時候有印尼護照,之前小學去泰國用印尼護照免簽證,用台灣的就要。

我爸過世之後,我媽很難過,後來從苗栗搬到台北,因為跟我阿姨比較近。我跟我媽說中文,但我媽跟我說廣東話(不是香港那種),我跟表兄弟可以講中文,可是一句中文只有連接詞是中文,名詞應該是印尼文或福建話。我舅舅、舅媽講福建話,我媽跟朋友也講福建話,所以她來台灣溝通沒有什麼問題,就講台語,只是音調不太一樣。很多人會問說你從哪裡來,她會說香港、新加坡之類的,不會講印尼,因為大部分台灣人不會知道印尼人會講華語。人家問我爸爸去哪,就說他出國工作,因為她一個人照顧我,怕我被欺負,要保護自己。對我來說,我是覺得沒什麼欺騙的必要。我小時候沒有被問過,可是我的好朋友都知道她是印尼華僑,我們幾乎每年都會回去,一回去就一個月,房子都要麻煩鄰居照顧。

我媽媽沒什麼印尼華僑朋友,反倒是台灣朋友很多,很多都是我的同學媽媽,我小時候的家長會或畢業典禮一定會去。因為我媽年紀很大,人家會問那是你阿嬤嗎?因為差了四十多歲。我就說是我媽媽,但我媽媽被問到會回答「這是我最小的兒子」,讓別人不要問那麼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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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長期照護現在就已經是很大的問題。」

山東榮民爸爸╳印尼華僑媽媽

于瑞珍,1985年出生,30歲。

 

瑞珍家住台北新店,是家中的獨生女,一路上靠著對語言的熱情,升上中文系和中文所,目前從事教材編輯工作,也還在寫詩。這天在先生的陪同下一起受訪。兩人是中文所同班同學,被同一位教授指導,教授也因為越戰的關係,從越南到台灣讀書,博士畢業後,再到法國攻讀,再從法國流到台灣。瑞珍和先生兩人交往了五年多,在去年結婚。有一樣的興趣和專業,就像是詩壇的神鵰俠侶。

先生和她一起與她的家人同住,照顧年邁的父親,訪談過程中不時補充他所知道的細節,一面靜靜用糖果紙摺出玫瑰花,而且又會做菜,對於家中有長期照護需求的年輕人來說,有時間交友和求學都是很幸運的事,更何況是遇見能夠相知相守的伴侶。

感覺上是個很守規矩的女孩,有問題都會仔細地回答,出現在學校裡面的話,就是那種頭髮梳得很整齊,臉上不化妝的國文老師沒錯了。

于媽媽知道了新二代書寫計畫似乎十分高興,熱情邀請筆者和媽媽到他們家坐坐,因為如果瑞珍和媽媽同時出門,先生就要在家顧爸爸了。這樣說來,當然是我們到新店拜訪比較妥當。

 

瑞珍媽媽在小舅家開榴槤。(1994.7)   

 

訪談

 

我爸和我媽是透過我姨媽牽線的。當時我姨媽已經嫁來台灣,是姨父和我爸的共同朋友介紹的,姨媽就寄我爸的照片到印尼給我媽,說如果要的話就趕快決定,而外婆為了能讓媽媽過好生活,就賣了身邊的金手鍊給媽媽買機票。據說外公知道後,忍不住斥責外婆把養老本給賣了,這樣她以後的生活會更難過。就這樣,1980年底,我媽就買了機票來到台灣。

後來我爸帶著紅包到姨媽家看我媽,若是我媽答應這門婚事就收下紅包,在考慮了很短的時間後,終於收下了紅包。我媽結婚三年才生我,後來聽說她在印尼家裡的時候,算命的說她欠觀音,需要要安觀音,因為結婚兩三年都還沒有小孩,有天忽然想到沒安過觀音,就趕緊安了一座,果然沒多久就有了我。我媽三十六歲生我,後來我四五歲的時候我媽又懷孕,但不小心被我踢掉了。偶爾還是會講,如果那個弟弟還在怎麼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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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覺得夜市裡這些人不是關心你,只是八卦。」

泰國華僑爸爸台灣媽媽

鄒駿濠,1987年出生,28歲。

 

獨生子。從小幫忙媽媽做生意,住在士林夜市的廟旁。初次見面,駿濠帶著女朋友前來。我們約在台北中和的燦爛時光書店,夏天的下午很熱,雖然開了三把電扇,但他還是不停流汗,讓人擔心他隨時會中暑。

對遊戲侃侃而談,能依據對方喜歡的類型來推薦。大學時代開始參與生存遊戲,聽他說曾經深夜獨自坐在廢墟窗戶下面躲警察,屋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第二次碰面,他帶了自家製名片盒送給筆者,「這個你比較用得到」,讓人覺得愛玩遊戲的一定都是好人。也因為遊戲,他跟當兵認識的朋友一起進了現在工作的電話客服公司。

女朋友曾跟他一起去泰國,預定明年初結婚,婚後搬到石牌住。訪談時,女友時常補充許多豐富的細節,但她坦言交往時從沒想過婚後要到國外。駿濠的態度很單純,因為他去泰國找了爸爸好幾次,但女友這邊卻覺得要為未來做點心理準備──這大概就是「成家立業」的意思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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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

 

我在夜市長大,家裡都在夜市做生意,賣清粥小菜,後來賣米粉湯,下午四五點出來,凌晨三點收攤,再備料一下,五六點收完攤子,八九點才上床睡覺。每天要工作十幾個小時。更小的時候,媽媽在士林某間麗嬰房做過,也帶著我去上班,大概是因為無法身兼兩職的關係後來就被炒了。我家只有我一個男生,但夜市的生活讓我爸交了許多酒肉朋友,後來我媽勸我爸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,不如回泰國試試。因為母親都沒時間陪我,為了不讓我到處亂跑,就買了很多玩具。

我喜歡打電動,從紅白機、超級任天堂、SS(Sega Saturn)PS(Play Station)PS2(Play Station2)GameCubeXbox 360、到現在的PS4(Play Station4)、都有,小時候同學都很喜歡來我家玩。因為我的家裡玩具、電玩什麼都有。有一次,士林的房東經過我家那層樓,帶著他剛上小學的兒子順路問我有什麼遊戲好玩,我就開了《惡靈古堡》,我在他們面前殺殭屍,房東的表情當場就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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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菲混血的張耀庭寫了一篇〈我是混血兒〉,敘述同學因為他的身分,就嫌他沒洗澡又髒又臭,不願意跟他同組,他在文末許下悲願:「我要更努力點,讓那些歧視過我的人跌破眼鏡!」也有人回憶五年級的時候,老師當全班的面問:「誰媽媽是外配?」即使是出於好意,這些行為都足以讓這些孩子成為霸凌的目標。新移民二代另一個極端,則是新聞報導的那些:「外語優勢年收破百萬」或「清寒子弟苦讀上台大」。

但在光譜兩極之中,那些不好也不壞的人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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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們只是早一點來,所以沒有被歧視,

為什麼晚一點來要被歧視?」

廣州客家爸爸╳印尼華僑媽媽

劉筱玲,1975年出生,40歲。

帶著媽媽環遊世界,踏過五大洲,並持續以每年一個國家拓展母女旅遊的據點。不過本人是在重男輕女的家庭長大,「每個姊姊結婚的理由都是逃離這個家」,她能夠走到跟媽媽和解這一步,應該付出了很大的努力。從這一家兩代女人的命運來看,她母親好不容易讀到高中,她們姊妹從來沒被做過養女,而她自己和丈夫一起決定不要小孩,或許近代的女權還是有點進展。

歷史系出身,她很早就有意識地關注家族史,結果聽了老人家的故事,發現格局超出想像,一路從光緒年間、國共內戰、排華暴動、直到文化大革命。筱玲是我訪問至今,第一個有尋根經驗的受訪者。可能是她自助旅行經驗豐富,行動力十足。而筱玲爸爸來自廣州,外公來自廣東梅縣,兩地車程大約一兩個小時,以榮民和華僑的結合來說,雙方老家算是非常近的。

家有三個姊姊、一個哥哥,總共五個孩子。她是么女,感覺是個慷慨照顧人的前輩。目前在藥品檢驗公司上班。還帶了一個前同事,作為新二代的受訪者。當天我們在燦爛時光書店二樓採訪,她先生在樓下聽講座,後來一起去緬甸街吃飯,先生是個十分健談有趣的人。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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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片來源:http://www.wwf.or.id/cara_anda_membantu/bertindak_sekarang_juga/sahabatharimau/mengenal_alam_dan_budaya_sumatera.cfm 

訪談

 

我外公外婆從廣東梅縣過去印尼,光緒年間出生,我回去看過那片地,真的是比較貧瘠。因為我外公朋友去印尼做生意,那時外公外婆已經結婚,生了幾個孩子,外公先去打拚,過了幾年把外婆和孩子接去,因為重男輕女的關係,把當時十歲的女兒(大阿姨)留在中國。據說他們從梅縣到廣州登船的地方,要搭一個禮拜多的船,才能登大船去蘇門答臘。

到了印尼做雜貨店生意,生活過得不錯,外公生了十三個孩子,但是女兒都送給印尼人,我媽媽也被送過,但印尼人都養不活才帶回來。外公去蘇門答臘南方的時候已經是荷蘭統治末期,沒多久日本人就把他們趕走。所以我媽的印象是房子很大,因為住荷蘭人留下的房子,僕人很多。後來遇到戰爭,我媽媽說印尼人會抽人頭稅,糧食配給,印尼人給華人都減半。194050年,印尼大規模排華,店鋪被燒。政府不准學華文。當時華文學校分成親國民黨、親共產黨,為了讓舅舅繼續學華文,但外公外婆怕共產黨,就帶了三個孩子到台灣,其中幾個舅舅就到中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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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的福建榮民爸爸X印尼華僑媽媽=燦爛時光!」

「不管是東南亞來的,從南部到北部,從台灣到大陸,從東方到西方,關於我們的父母,或­許都有些相似又陌生的地方。歡迎大家來抬槓!」

又津在自己的臉書上,寫了這段歡迎詞。

兩三年前,又津透過MAIL跟我聯絡,說想寫新移民二代的故事。我看著MAIL,覺得­「陳又津」這個名字很熟悉。啊!原來她剛剛上了印刻雜誌的封面,是印刻最年輕的封面人­物,江湖名號超殺:少女忽必烈。

當時我剛剛離開《四方報》,有個未完成的「水果系列叢書」遺願:《四方報》2012年­出版了一本《逃:我們的寶島,他們的牢》,談逃跑外勞,2013年出版了一本《離:我­們的買賣,她們的一生》,談離婚外配,在逃(桃子)、離(梨子)之後,還想出版一本談­新移民二代的《茫(芒果)》或者《焦(香蕉)》。本身即為新二代的又津,如果可以親自完成新二代的書寫,那簡直太完美了!不過,當然是­好事多磨。

在今年某一場燦爛時光的映後座談,又津悄然現身,我們談妥了這一場「書寫新二代與新二­代書寫」的分享會。歡迎關心這個題目的、或者喜歡少女忽必烈的,一起來抬槓。

 

長工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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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能怪外勞沒有敞開心胸,因為我們的媽媽還真的欺負他們!」

山東榮民爸爸╳印尼華僑媽媽

初傑克,1983年出生,32歲。

他一個人住,因為父母都過世了,又是獨生子,但他把自己打理得很好,身上的白T恤洗得很白,不馬虎也不邋遢。現在養了七隻貓。母親過世沒多久,他開始帶第一隻流浪貓回家,這五年來,又陸續撿了六隻。雖然貓口眾多,照顧起來很辛苦,但他沒辦法對路邊需要幫助的貓置之不理。由於對貓毛過敏,便把家裡最大的房間讓出來,收掉電線,只留一些櫃子,讓貓有足夠的空間跑跳,房間還有一扇窗戶,可以眺望外面風景。他本人似乎也跟貓一樣,很擅長獨處,默默觀察周遭事物。

大學畢業後,他曾在新竹科學園區做伺服器,後來開過一年早餐店,目前待業中。最近這段時間擔任新二代小學生的安親班老師。

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討論食物,他父親的「山東大餅」,以及母親的「三色果凍甜湯」、「紅麴雞湯」都是他記憶中難以忘懷的味道,不過他自己沒能傳承這些手藝,也不知道這些食物的名字,同是印尼華僑的長輩更沒吃過類似的東西。看來,他要找到一模一樣的味道,必然要花上好長一段的時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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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

 

我住在新竹,雖然算眷村,但不是政府闢的真正眷村,只是我家左右鄰居都是榮民,都娶外配或原住民,偶爾穿插幾戶台灣人,所以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,大家都這樣,大家也都不會問,彼此都知道媽媽哪裡人。我家對面是軍營,後面是工業區。小時候我們村子不會問你媽哪裡來的,因為大家都一樣,反而問爸爸從哪裡來。

 

我爸爸是山東人,山東人喜歡吃麵食、吃大蒜。但我不喜歡吃,小朋友吃多了就膩了,但長大了反而喜歡吃。我小時候他會做大餅給我吃,雖然他東西一定在台灣買,但至今我還沒吃過一樣的餅。跟蔥油餅一樣大,但有兩三公分厚,一般的女孩子一片都吃不完,裡面只有加點蔥,幾乎沒有味道,又乾又硬,硬度接近槓子頭,有股很神秘的鹹味,表面有點油光。市場賣的山東大餅,跟他做的味道不太一樣。我現在已經不知道是炊還是煎的,我小時候吃那吃半天。我是想我哪天去山東玩,去找找看。他會做代表他在山東學過,或跟我阿嬤學過。對我來講,我媽我爸比較有家鄉的東西,只剩下菜,其他東西都丟掉了。

 

爸爸和國民黨撤退來台,但爸爸他避談他退來台灣的事,因為他改過名字,他在中國有個本名,我現在忘記叫什麼,他來台換了一個名字,所以他所有老兵朋友只知道這個名字。但我是兒子,他會跟我講,本名是什麼,他也不說我為什麼要換。我覺得多半跟政治有關,我爸當年也是憤青吧,他很有意見,對政治評論,大部分老兵都是支持國民黨,少有別的意見,我爸比較不一樣,他對政治有看法,也不一定傾向國民黨,他覺得不好就是會罵。我自己看,他是個很有個人特色哲學思想的人,但這些我小時候不懂,長大他去世了,我上大學見識增廣之後,才想到可能是這麼一回事。

 

姓初的大多都是山東人,我上網查過,在台灣姓初的有三種可能性:第一個是來自山東,那有個初家鎮,我們老家就是來自山東煙台初家鎮。第二個是比較神奇的是原住民,不知道為什麼當年原住民取漢名時,也有原住民取姓初。第三個是海外移民。後來我加入一個初氏粉絲團,才知道那些海外移民雖說是從外國僑居搬回台灣,他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來自於山東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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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明明你是爸爸,為什麼這種生死大事要我決定?」

 

湖南榮民爸爸印尼華僑媽媽

馬文玲,1982年出生,32歲。

 

馬文玲從出生、求學到工作不出台北市的範圍。目前跟九十歲的父親同住。生活大多以父親為中心。訪問時間是老人在醫院洗腎的空檔,據她表示,這天的談話,可能比她過去一個月說的總和還多。

筆者去拜訪她的路上,走出捷運象山站,舉目所及都是豪宅社區。終於碰到第一個紅綠燈,看到熟悉的四層樓公寓,但那裏除了一樓店家之外,幾乎人去樓空,掛滿租售的牌子。馬文玲說,以前那片豪宅也都是這樣的房子,改建之後就成了大樓。她家也是談「都更」,談了十幾年。

因為背景相似的關係,很多事不需要解釋就能夠打開話題,即使是照顧家人很辛苦的那一面,馬文玲也坦承相告。與其說是移民問題,我們這一代更直接面對的是高齡化的狀況,於是自然地交換老人醫療、墓地、遺產相關訊息。雖然是第一次見面,但臨別前馬文玲對筆者說: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說。」是一個非常溫暖、照顧別人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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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

我們老家姓司馬,可是我爸爸前幾代兩兄弟吵架分家,一人拿一個姓。那時候也不用辦什麼戶政事務所,這樣就延續下來。老家在湖南,那邊的人講著聽不懂的湖南話,鼻音很重,很多ㄦ的音,又不是北京話那種,好像濃濃的一團ㄍㄡˊ在一起。我爸會切換國語和湖南話雙聲道,但切不過去,如果外人跟他聊,根本不知道他在講什麼。我們家找了一個外籍看護,也是印尼的,她第一次來國語講不好,就跟我爸學,我爸又愛教她,教出來的音完全是亂掉的,我晚上還要幫她正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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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知道自己在哪裡,才可以往下走。」

台灣客家爸爸越南華僑媽媽

廖宜盈,1977年出生,37歲。

 

已婚有三個孩子,分別是五歲、三歲和一歲。住在花蓮崇德社區,打開家門就能看見聳立的山壁,沒多遠就是海邊。目前經營民宿與獨木舟,那是一個父親為喜歡音樂的兒子而打造的屋子,父親本來就從事營造業,還在建築物中央設立一座舞台。不過兒子還是到台北去發展了。空著的屋子就成了民宿。

廖宜盈在內壢成長,台北念書,在貢寮教書及從事反核運動。因為討厭台北才來到花蓮。從去年五月搬來,至今剛滿一年。興趣是到台北二手書店買書。等到家裡放不下了,再把書賣到花蓮的書店,很多新貨都是她們一家搬來的。一直走在追尋理想的道路上,也像是她的母親一樣遠離自己的家鄉。在廖宜盈身上,還是可以約略看見她母親絕不妥協的精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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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

我媽是越南華僑,但我不是問她,是從她的兄弟姊妹才知道。我跟她很難溝通,她不太講自己。我問她生日她都不說,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,但就是不告訴我們。我爸的生日是我去看戶口名簿,但我跟我爸感情比較好,會記住生日送他禮物,但我媽我就是刻意不去看她的生日,現在還是不知道。我跟我媽的衝突非常深,深到我曾經想要切斷關係。我知道她是越南人是因為小時候她每個月會去姊妹聚會,去中華商場那邊的越南餐廳或餃子館,很多阿姨帶著小孩,她們都講廣東話,覺得她們都是華僑,吃鴨仔蛋、炸香蕉,這樣知道媽媽比較特別,但她在家裡都講國語,只是有腔調。她只會說她成績非常好,是來台灣念書,希望我們遺傳到她優良的基因,而不是爸爸這邊台灣的基因。我爸那邊的客家人沒有經商,比較朝九晚五。我現在到花蓮,是嫁得最遠的,父親家族的女性不太有離家經驗。但我大學是自己環島,在外面亂跑。我媽會直接講爸爸很笨。我媽一直覺得我爸、我們家的人有懶惰基因,都是扶不起的阿斗。我媽的大姐在澳洲,弟弟妹妹在美國,我外公外婆在加拿大,念書的朋友在法國。小時候大姐子女十八歲左右像背包客來台灣玩。

我們家到越南也不是很久的事,是外公那一代,本來以為是三四百年前的事情。據說是廣東三水那邊,乾旱種不出東西,東西也吃完。外公一個人走過越南和中國接壤的土地,翻過幾個山頭到越南,華人很多又肯做,後來開鐘錶店,有很大的田地,請很多工人。我外婆生十個小孩,我媽是第四個,很會念書,那時候到法國和台灣留學很熱門,但她覺得自己的法文比較差,就到台灣。現在她的書櫃裡面還擺了一些法文書,還有三民主義、《汪洋中的一條船》之類洗腦的書。後來聽說越共要來了,要打倒資產階級的地主,用幾條金條換一張船票。有錢也不一定上得了船,會超賣。大家都搭上不同的船,沒有目的地,也沒東西吃,失去動力,在海上漂流了很久。小叔小姨上的船最慘,不知道漂了多久,必須吃過世的人才能活下來。就看被哪個國家的救援船打撈起來,就到了哪個國家的難民營或收容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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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個擁抱整個把我改變掉。如果身體能夠好起來,我希望從事幫助別人的職業。」

福建榮民爸爸印尼華僑媽媽

陳惦惦,1983年出生,31歲。

 

有一個很像是化名,但其實是本名的名字。陳惦惦說父親當初取名只是為了好記,他一直想改又想不到好的名字。陳惦惦住在新竹湖口鄉,臨接台灣最早(比竹科還早)的工業區,最有名的公司是製作光碟片的徠德電子。另一側是裝甲兵部隊軍區,1964年的湖口兵變就在此發生,使得蔣中正下令在台北橋與中興橋埋設炸彈。

陳惦惦家中成員有母親和一隻領養的貓。這個社區有很多跟他一樣背景的人,彼此的母親時常聯繫。菜市場有一座榮民聚集下棋的會館棚子。惦惦以前總到這裡叫父親回家吃飯。父親五十歲時生他,陳惦惦從未跟父親回過老家,也不知道父親是怎麼長大,只知道父親是福建東山島人。關於過去的事,父親幾乎不提,儘管陳惦惦很想知道也束手無策。社區有很多客家人,陳惦惦也認為自己是客家人。

陳惦惦的興趣廣泛,目前在NGO非營利組織服務。對於周遭街道的變化很敏銳,不時分享一些他所觀察到的細節。未來希望能創辦一間文史工作室。

 

訪談

 

聽大學的歷史老師講,清朝有一次大規模的移民,廣東發生土客的大型械鬥,廣東人和客家人打起來,清朝就來平亂。平息之後,清朝的說法是你們客家人自己選擇要去哪裡,有三條路:留在本地,到西南四川一帶,或是去海外。這是我知道的歷史。我老媽經歷過一次排華,聽她的父母輩說遇過一次日本屠殺。那邊的華文學校有兩種,一種是掛五星旗,一種是青天白日。我媽念的是青天白日的。我老媽小學念了四年,剩下的就是看這本厚厚的農民曆。她不會除法,我教了很多次還是不會。老媽會九九乘法,但兩位乘一位不太行。老媽一開始先來台北,三個月後才來湖口。她的朋友說台灣有很多工作,可是要嫁老兵。她好像是三十八歲生我,差點生不出來,醫生說我如果不快點生出來,可能就會生不出來,我媽生下我之後子宮就切掉了,所以只有我一個小孩。附近很多客家人老鄉,我媽以前不認識,是來這邊認識的。她住在坤甸附近的衝八公(音)、南八哇(音)一帶。我的表兄弟曾經來台灣楊梅做過外勞,因為台鐵要把彰化的機廠遷到富岡來。楊梅擴張得比湖口還快。那時阿姨和姨丈還買了機票來台灣看他。

我住的地方夾在軍區和工業區中間,治安非常不好,有流鶯。這裡有非常多跟我們一樣背景的人,可能有四分之一吧。軍區會發出砲聲、早上唱軍歌,晚上放晚安曲。我當兵時去過屏東的龍泉基地受訓,那邊很大,但好像沒這個大。龍泉那邊真的是鄉下,懇親會的時候,我老媽到屏東來看我,她的感覺是好像回到印尼。(笑)附近的黃昏市場有很多大陸媽媽、印尼媽媽、越南的面孔,前面賣大餅的是住我們家後面的山東大媽。家庭理髮是越南人在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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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五歲就搭過飛機,同學都覺得很酷。」

福建榮民爸爸印尼華僑媽媽

陳又津,1986年出生,27歲。

 

住在三重,家中成員有母親和一隻貓,大學畢業後從事文字相關的工作,幾乎每天跑步或游泳。短髮、金屬黑框眼鏡,穿著襯衫和牛仔褲。比較特別的是房間裡面很少擺設或紀念品,只有櫃子、床鋪和書,看起來就像辦公室。住的地方是父親所留下來的房子,附近是老社區,生活機能也不錯,儘管本人覺得很方便,但對外人來說,其實是個沒有地標、過馬路要非常小心的地方。路上時常有陣頭封街,四處都掛滿了紅燈籠。

講話速度很快,口條清楚,中間夾雜了很多語助詞、感嘆詞。會主動說明自己是跨國婚姻子女是大學畢業以後的事。雖然有印尼華僑媽媽和福建榮民爸爸,但只會說中文,不會說印尼話和閩北話。大致聽得懂客家話,不過和表弟用英語溝通,因為表弟不太會華文和客語。隨母親回過印尼三次,分別在五歲、十二歲和二十二歲,福建則是在十二歲的時候。

 

訪談

我是在上班一段時間後,辭職在家中專心寫作,不是因為拿到了優渥的版稅,而是找到了想寫的題材,不得不立刻去寫而已。真要說起來,應該比較接近那種熱愛旅行,每隔一兩年就會跑去哪裡長宿的人吧。對我來說,最棒的生活就是寫作、運動、有飯吃。這樣就非常完美了。我很喜歡看書,各式各樣的書,其中大多數是小說。因為喜歡看書,所以才試著寫書,只要有書可以看,完全不出門也沒問題。不看電視和報紙,覺得跟書比起來實在太浪費時間了,雖然跟朋友聊天的時候常常沒跟上話題,但大家都習慣了。

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,求學過程還算順利,看到最近報導說跨國婚姻子女學習遲緩,我就覺得哪有,到底是哪隻眼睛看到的啦?如果連我都有學習遲緩,那成績比我差的人算什麼東西?要比的話大家就來比好了,我從小開始參加國語演講比賽,證明父母的腔調和小孩的發音沒有絕對關係。還有,只用成績來評量人這個價值觀本來就有問題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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